中心城夜晚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寒风苦而冽。陈栎独自走到酒吧街外,那支金属摇滚乐队的青年们还在老地方激情澎湃地演奏,但他们的听众却越来越少。
今天不见那个跳舞的男孩,也没有那个传教的女孩,占据乐队旁边位置的是一个顶着紫色爆炸头的小丑,正在跟着金属乐摇摇摆摆地跳滑稽舞。
陈栎将外套裹紧了一些,沉默地观看着小丑的表演。
过了一会儿,烟枪走过来,递给他一只煨热了的小铁罐。
“什么玩意?”陈栎问。
烟枪把拉扣撕开,一股香甜的味道涌出来,“可可茶,我刚刚用酒精炉热了一下。”
难怪罐底一片焦痕,用酒精炉,他是原始人吗?这年头九十岁以上的瘾/君子才会用这玩意儿。陈栎腹诽。
他伸手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甜到不能理解的液体带着轻微的烧灼感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太甜了。”陈栎只喝了一口就把小罐子还给烟枪,继续欣赏小丑的舞步。
小丑的脸上画着极为夸张的笑容,白油彩把他的嘴唇遮得只剩一条笔直的缝,而那条缝又好像是一个不开心的人画出来的。
小丑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把脸上的五角星墨镜甩掉,他尴尬地扶了扶墨镜,引起旁人哄堂大笑。
像是被笑声鼓舞,小丑立即又转起圈来,一圈又一圈又一圈,他拼命地旋转着,动作利落标准,但他的观众却并不买账,甚至有人开始嘘他。
——谁愿意看一个小丑娴熟地转圈?他们只想看笑话。
“不看了,回去吧。”陈栎转身往回走。
“冷?”烟枪追上去抓过他的手,自然地试了试温度,“还行啊。”
“不冷。”
“都是混口饭吃,谁都不容易。”
“嗯。”
“也许他会觉得快乐呢…在转圈的时候,所以他才不停转,并不是为了讨好谁。”烟枪的声音微沉温柔,在夜里更具说服力。
陈栎扭头看了他一眼,“嗯。”
烟枪伸手揽过陈栎的肩膀,两人并肩而行,影子随着不同角度照来的灯光而深浅变换不定,但他们都很坚定,内心坚若磐石。
路上,烟枪随手将喝空的罐子扔进一旁已经满溢的垃圾箱里。
罐子落入箱中发出“砰”的一声,同时,一阵古怪的脚步声传入两人的耳朵。
他们回头看去,竟然是那个小丑追了过来,他穿着胖乎乎的裤子、柔软的彩色鞋子,跑动的时候像是个冰激凌甜筒妖精。
小丑在离两人不远处站定,煞有介事地行了一个舞台开场礼。
接着,他围绕着两人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小碎步踏得竟然还很有章法。一进一退,一退再一进,像是个认真学过几天舞蹈的小孩。
“你找我们什么事?”陈栎问。
小丑沉醉在自己的舞蹈里,并不理会陈栎的问题。
直到他跳完了舞,把手伸进自己那头鲜艳的紫色爆炸头里,缩着脖子,摸索了好一会儿。
陈栎见状默默地把手扶在肋插的刀柄上。
一朵发黄的塑料白玫瑰,被小丑捏在食指和拇指间,伸向陈栎。
陈栎皱起眉头,但还是接了过来。
就在他握住玫瑰已经发软的塑料根茎的一瞬间,花心中挣脱出一只残缺的蓝色蝴蝶,片刻就飞到了天上,消失不见。
这时烟枪已经把手按在了小丑的肩膀上,他目光如炬,盯着小丑的脸,透过五角星墨镜镜片,他看到了小丑的眼睛,一双平平无奇、毫无记忆点的眼睛,眼神木讷如同死水一般。
“没事,是光影残留。”陈栎把烟枪拉开,把玫瑰还给小丑,“谢谢你的表演,想必已经有人给你付过钱。”
小丑不喜不恼,嘴巴仍然紧紧绷成一条线,由油彩替他欢笑。
他没有接过玫瑰,自顾自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张开双臂优雅地鞠躬谢幕,然后转身又摇摇摆摆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烟枪摸不着头脑。
“辰月初。”
“你们平时都用这种花里胡哨的方式交流吗?”
“不是,他今天没有给我留记号,所以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已经过来了。”
陈栎把玫瑰插进烟枪的衣领里,“送你了。”
“谢谢。”烟枪也不嫌弃,笑眯眯地把这朵旧玫瑰揣得更牢固些。
陈栎带着烟枪回到酒吧,上了三楼,又从暗门翻进邻巷里。两人落地时的脚步声都很轻,像是两只夜行的野猫。
暗巷的深处,有人靠在墙上吞云吐雾,他的嘴边,一只单翼蝴蝶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见到来的是两个人,辰月初没有丝毫惊讶,他将抽了一半的雾化烟收进小烟盒里——这当然不是因为大少爷勤俭节约,而是防止基因样本外流。
陈栎看了一眼辰月初靠着的那块墙,抿了抿嘴,还是把野鸳鸯的战绩咽了下去。
“小夜这还是第一次带朋友见家里人呢。”辰月初笑眯眯地说着,把衣领拉了起来,盖住嘴边的蝴蝶。
陈栎语塞,没想到辰月初和烟枪共用一个脑回路。
“你就是辰月初?”烟枪莫名感到一丝危机感,他想象中的辰月初是个秃了一半的骚包油腻男中年。
“嗯哼,”辰月初的眼睛笑了笑,“我认得你,不过,你和我弟弟不太般配。”
烟枪冷笑一声,“无妨,反正你弟弟也不想认你。”
辰月初耸耸肩,“我认他就好,谁叫我们做哥哥的,从来都比较懂事。”
陈栎面无表情地横在两人中间,意欲隔开他们幼稚的争执,以及争执中越来越离谱的措辞。
“长兄为父,当爹的都看女婿不顺眼,我这不也走走形式…”辰月初双眼眯得像两道新月,但下一秒这两道新月原地消失。
原来是辰月初挨了一脚,踉跄地后退两步,呲牙咧嘴地按住自己的胃。
烟枪还没来得及乐,就看到陈栎转过头来,漆黑的双眼中好像飘出两道绿光,连忙严肃表情。
“你今天怎么没开车?”陈栎问。
辰月初指了指旁边停靠着的一辆白色的沙滩代步车,“开了啊。”
陈栎无奈地叹了口气,“进店里坐坐吧。”
“我要喝罗波罗伊兑红茶糖浆加盐和柠檬水。”
陈栎自顾自地往前走,充耳不闻。
酒吧的三层也是仓库,原本有计划开辟成一个放映室,但陈栎没有那么多时间操心生意,这间酒吧的实际用途是rc的安全屋和反革的托儿所——反革总是把奇奇怪怪的人介绍到这里来。
陈栎踢了踢地上的空酒箱,还算结实。辰月初也不嫌弃,坐在蒙尘的酒箱上,把自己的衣领拉下来,好整以暇地等着陈栎发问。
“缺荷现在怎么样?”
“你支开他就是为了问这个?”辰月初笑着说。
“缺荷、商家最近没有一点声音,怎么回事?”陈栎继续提问。
“信息封锁,”辰月初说,“缺荷赔钱陪得倾家荡产,忉利天连楼带地出售,已经被人卖下来,卖家不希望火灾事件影响他以后的生意。”
“卖家是谁?”
“这个不知道,商黎明最近重病垂危,目前商氏由商舒全权,你猜商家在这个败家子手里还能撑多久?”蝴蝶的翅膀扬起,辰月初笑得像只狐狸。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缺荷的儿子有消息吗?”
“没听到出殡的消息,要不就是还活着,要不就是已经偷偷烧了。”
陈栎刚想再问些什么,就听到了烟枪端着酒杯上来的脚步声。
烟枪在楼下胡乱调了一杯辰月初指名的补丁酒端了上来——时下鄙视链遍布各个角落,比如说很多人认为喝不起酒的人才会用各种其他饮品给酒打补丁。
“闻着一股黄汤味儿。”烟枪皱着眉把酒递给辰月初。
辰月初尝了一口,说,“你红茶糖浆加多了。”
“我哪知道你这药方子按什么计量走。”
陈栎靠在一旁的大酒箱子上,烟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认得这些文字吗?”陈栎把在林教授家里拍的照片翻出来,递给辰月初。
辰月初翻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像婆罗根文字,但不是。”
“什么意思?”
“通用语言四和通用语言十六来自同一个分支语系,文字也非常相似。”
“那这种语言,可以用婆罗根语来解读吗?”
“如果是语言学家,可以,不过我嘛…只学了个皮毛。”辰月初把照片还给了陈栎。
“那有可能是婆罗根邻国的语言吗?”陈栎又问。
“语言的传播并不完全限制于地域,它可能是被婆罗根语辐射,也可能是曾经辐射了婆罗根语,如果不去研究,很难知道。”
陈栎盯着辰月初的双眼看了许久,辰月初的眼神真诚平静,并不像在撒谎。
“你为什么要学婆罗根语?”陈栎问。
辰月初的面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如,“这个,我还不能告诉你。”
“你们这些大人物总是把砝码放在别人家的土地上。”陈栎淡淡地说。
“小夜,有些事情实际上并不重要,但知道了会引火烧身,并不值得。”
“你就不怕烧吗?”
“不怕,”辰月初笑眯眯地说,“我烧不死的。”
“辰家有没有一个叫辰明的人,光明的明。”陈栎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他从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来回上。
辰月初闻言愣了一下,“祖上翻几代好像有叫这个名字的,毕竟这不是什么生僻字,但目前活着的…没有这个人。”
“帮我查一下。”
“这倒是没问题,但涉及辰家,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陈栎微皱眉,“我说不清楚…见梅少爷的时候突然听到的,也有可能是我的潜意识里冒出来的名字,也可能是因为他,所以我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辰月初的表情仍有些困惑,但还是答应下来。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可我的酒还没喝完。”
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烟枪出声问道,“那个作家现在怎么样?”
“每天都在加班,黑眼圈更重了,像是个身体素质不好的僵尸。”辰月初笑着说。
“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被你注意到?”
“我每天要关注的人很多,我的脑子就是这个国家的人口簿,这是我的工作。”
烟枪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仍然未对辰月初放下戒备,所以没有多说。
即便辰月初和陈栎有亲缘关系,说话也很诚恳,甚至为他们提供了不少帮助。但就像陈栎说的那样,真真假假最让人苦恼,还不如一味都是谎言。
“除了姓丛的那位军部元帅,你们知道军政部还有两位元帅吗?”见两人都没有问题,辰月初突然提起了全不相关的另一件事。
丛元帅领帅全军、实权在握,几乎将另外两名元帅排挤得没有立足之地。军部不同于军政部,是一级级别之外的单位,这也不言而喻了一些的东西。
“两位元帅其中一位近来身体不济,决定告老还乡……当然他并不是真的身体不济,”辰月初接着说,“现在,所有人都盯上了这个即将空出来的位置。”
“包括你?”
“我可够不上,”辰月初笑着说,“但他们提名了我的母亲,辰鹊。”
“从军部将军到军政部元帅,是明升暗降。”烟枪说。
辰月初点点头,“对,但这个提议很有针对性,她戎马一生,对于她来说,能回家是有诱惑力的,所以她有了一丝犹豫。”
“那是你们自家的事情。”陈栎淡淡地说。
“我有一个问题,”这时,蝴蝶停止扬翅,紧绷在他的嘴角,辰月初在陈栎面前很少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你们仅仅是要在中心城活下去吗?”
“这是你的问题,还是辰鹊的问题。”
“她的。”
“不是。”陈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
“好,我相信她也有了答案,”辰月初站起身,“我会运作好这一切,为家族争取到最多的利益。”
陈栎迟疑了一下,“…多谢。”
辰月初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到了该离开的时间。陈栎动身送辰月初离开。
“辰家没有办法在明面上保护你,不过我相信,他会保护好你。”辰月初笑眯眯地说。
陈栎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发怒,他回头看了一眼烟枪,发现烟枪也在看向自己,目光相碰,坚硬又柔软,让他一时竟有些不舍得收回目光。
“我看上去喜欢他吗?”陈栎问辰月初,语气平淡。
辰月初笑了一声,“起码他看上喜欢你。”
“或许吧,”陈栎摇了摇头,“这种事,说不清。”
“年轻的时候过于压抑自己的欲望,上了年纪之后是会后悔的。”
“……或许吧。”
“你是因为他犹豫,还是因为自己犹豫?”辰月初说,“义务体的生命可是个未知数。”
陈栎一怔,“什么意思?”
“能活到四十岁的样本非常少,”辰月初说,“当然这个统计很有局限性,毕竟谁家也不会把义务体养到四十岁。”
辰月初的话连同一根钉子猛地敲进他的太阳穴里,震得整个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画面瞬间恍惚起来,陈栎有些艰难地挤出这句话,“……不、要、再说这三个字。”
辰月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抱歉,是我不礼貌。”
陈栎把额头埋进手心,忍耐着头晕,他的精神力陡然变得有些脆弱,声音发飘,“我以为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别把我的话太往心里去,也许这个未知数让他能活两百岁呢。”辰月初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已经走到了内置通道的尽头,陈栎不再往前走,即便周围的监控都已经被干扰,但也不是完全的安全。他靠在墙壁上,脸色有些发白,他感觉到脑子里的神经还在战栗不休。
“最近不方便见面。”陈栎强打精神对辰月初说。
辰月初点点头,“对了,我刚得到了一个消息,未来可能会全面禁卖纸张和火机。”
陈栎皱起眉头,“就因为忉利天的火灾?”
“最近发生了很多起纵火案,比之前翻了二十倍。”
“这并不是好的解决方法。”
“没办法,G要掏不起救火的钱了,”辰月初耸耸肩,“我走了,外面怪冷的,你快进去吧。”
看来梅少爷点起的这场火,真的烧遍了整个中心城,并将这个时代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陈栎捂着额头,耳鸣和恍惚变成了头痛,他靠着墙的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
他听到脚步声,但他动弹不得。
忽然,他感觉到熟悉的热度从脖子一直爬上后脑,像温暖的洋流注入冰冷的海洋,化开一切挛缩的、皱巴巴的疼痛。
“怎么了,嗯?”低声的询问,温暖的掌心,这是安慰剂还是止疼药?
他感觉到身体渐渐能动弹了,贴着墙壁坐倒在地上,用力地吐出了一口气,好像真空压缩在肺里的冷气。
“没事,”陈栎拍了拍烟枪放在自己肩颈处的手,“别一脸看重病号的表情看着我,不吉利。”
“辰月初和你说什么了?”烟枪皱着眉问。
“他说……”陈栎突然自顾自地笑了一声,“他说让我别耽误你。”
“这话倒说得没错。”
“我和他说,你又不是什么正经人,耽误就耽误了。”
烟枪思索了一下,“艹,见鬼,这话好像也没错。”
“乌鸦是个好姑娘,失去双腿已经很不幸,我不能耽误她,所以我拒绝了她。”
烟枪愣了一下,“啊?什么意思?”
“我拒绝了她的…表白。”陈栎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有些僵硬。
“什么?”烟枪一脸错愕,“乌鸦和你表白?”
“两年前的时候。”
“……怪不得那时候她非要去带学员,陈栎,你害人不浅啊。”
“老烟,”陈栎有些无奈,“是我说话有问题,还是你听话有问题。”
烟枪反应过来,顿时眉开眼笑,“那肯定是你有问题,要不你再说一遍?”
陈栎一把挥开他,自己站起来,抬腿就往屋内走。
烟枪追上去,想搂胳膊结果被甩开,干脆一把拦腰抱住。
这把结实窄瘦的细腰,抱在怀里,烟枪觉得手臂顿时麻了半截,脑子里跟过电似地直哆嗦。麻得他浑身舒服又乏力,很想就这么靠在陈栎肩上睡一觉。
“这会儿就忘了你钟爱的性别法了?”陈栎挣了一下没挣脱,冷冷地说。
“你干嘛跟我这种流氓置气,我嘴笨,我不正经,你又不是不知道。”烟枪压低声音说,语气像是在撒娇。
陈栎拍了拍烟枪的手,淡淡地说,“放手,你那二十四根肋条不够断的。”
“来吧,我不怕疼。”话虽如此,语气却变得可怜巴巴。
陈栎无奈,他实在拿这只流氓没办法,就像他也拿乌鸦没办法一样,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一个哭天抹泪,一个卖乖卖惨。但是他能拒绝乌鸦,他能拒绝这只更流氓的八爪鱼吗?
他想着,低下了头,看到自己的手按在烟枪的手上,他意识到掌心里是一片安心和温热,那是一个温暖的世界,他其实很想去。
“你看清了吗?”烟枪问他。
“我眼神挺好的。”
“谁跟你提眼神!”
“给你个机会,好好说。”陈栎没想到自己反而紧张了起来,屏了一口气,他的全部注意力好像都蹲在了耳朵里,屏气凝神地等待着烟枪的声音。
烟枪将头靠在陈栎的肩膀上,他平静、温驯,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暴躁持枪悍将,却仍然是他,无比真实的他,如同初生般纯净柔软。
“陈栎,我喜欢你,用全部生命来喜欢。”
陈栎缓慢地吐出这口梗在喉咙里的气,他本想告诉烟枪不要说“生命”这样沉重的字眼,但很快他理解了烟枪的心意。
如果他再度对人敞开心怀,那他还可以接受再度的失去吗?
……或许烟枪真的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陈栎,我喜欢你,陈栎。”
“你让我想想。”陈栎的眼神里有些茫然,他的脑子里盘旋着很多种声音,有些在劝诱,有些在抵抗,有些在挽留,有的……在恐惧。
“我喜欢你,陈栎。”
——这是最强烈的声音。
烟枪执着地说着这句话,却不是催促的语气,而像是,因为很喜欢这句话,所以才一直固执地重复。
陈栎的嘴角慢慢地浮出了一丝笑意,他冷硬的面容很少这么柔和的表情,可惜这个角度烟枪看不到。
“我为什么非你不可?”
烟枪低笑了一声,“你脾气差力气大,谁有我经踹,我还能跟你对练,保证不会让你产生单方面家暴的负罪感。”
“乌鸦两年前就说要和我结婚,我们俩残疾人凑一块挺合适。”陈栎说,他低下头,又看到了那只手,还是舍不得离开……这没出息的玩意儿。
其实他早已经看清了自己,不是吗?
“我也是残疾人,有竞选资格了吧。”烟枪像是只温驯黏人的大狗,在陈栎的肩上不住地蹭自己那只半瞎的眼睛。
“老烟,”陈栎的声音发沉,他轻拍烟枪环住他腰的手,“放开我吧。”
烟枪恋恋不舍但听话地松开了手。
陈栎转过身,他眼睛里闪烁着轻盈的亮光,那是月亮的影子投映在了他的眼睛里,浅浅一道,浮在漆黑的眼珠上,却显得异常瑰丽。
“老烟,我…”陈栎摸了摸咽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也有些犹豫,“……我把我这条天都收不走的命给你,你要珍惜。”
听到这句话,烟枪笑了起来,“那你喜欢我吗?”
陈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喜欢。”
“我也喜欢你,”烟枪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来约法三章。”
“……就算我没谈过恋爱也知道接下来不是这样的流程。”
“开玩笑,我不想限制你什么,”他顿了顿,“我只想告诉你,不要让过去的事情锁住你,也不要对我有什么顾虑。”
“好。”陈栎说。
“我也不要求你对我全无保留,你不想说的,那就不说。”
“好。”陈栎点点头。
烟枪笑嘻嘻地拍了拍陈栎肩膀,“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超级完美的爱人,后悔这么晚才答应我了。”
“后悔了,真的。”陈栎板着脸说,在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防火门外,只见他身姿矫健地翻过墙头,瞬间消失不见。
“喂,你等等我!”烟枪一拍大腿追了上去。
年轻人总有花不完的力气,放在感情的追逐上,这不好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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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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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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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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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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