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烟雨朦胧的丛林,到处都长着尖刺。
“找到了。”烟枪举着书快步走过来。
乳白色和砖红色构成的建筑,宽阔恢弘,是传说中远古神的宫殿,远古神是为诸神的首领。那时人们还处于极端原始的社会体系中,众生平等地从事农耕和捕猎,没有成文的神谕和完整的祭祀活动,只会一味的朝奉。
“我也找到了一些东西,”陈栎晃了晃手中的手写本,“你还记得‘普密多’吗?”
烟枪皱眉,“记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大概是这个教派的语言。”陈栎在手机的通用语词典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发音,一无所获。
“所以那天火场跳楼的人,梅少爷,林教授都是这个教派的信徒。”烟枪一边说,一边翻着从陈栎那里接过来的手写本。
“梅少爷和那个人相似,都瘦得厉害,但林教授似乎并没有什么‘殉道’的言行。”陈栎取下了这本手写本旁的另一册,看了起来。
“白骨王座……”烟枪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
“创世神的故事里,邪神才会坐在白骨做成的王座上。”
“你们崇信的神,真的能理解复杂的人类社会吗。”陈栎淡淡地说。
“或许,也或许正是不理解,才是所谓的神。”烟枪把手写本阖上,塞回原处,他打了个呵欠,看上去已经很疲惫。
“老烟,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神的存在吗?”
陈栎的目光还停在这本歌颂远古神的种种丰功伟绩的书籍上,不同于之前那本,这本是印刷出来的,风格口吻完全不同,语言风格非常幼稚。
烟枪靠在书架上,抄起双臂,“活不下去的时候会信。”
“查一下林教授的社会关系。”陈栎继续翻书,快速阅读。
“七十三岁,独身一人,没有什么亲朋,他有一个小公寓,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这是市民管理局登记的信息,自从伤寒入侵了第六局的信息库之后,那里便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我们去一趟。”陈栎阖上了书。
林教授住在与国立大学毗邻的十一区。十一区也是居民区,但和向荣巷不同,是普通市民居住的地方,铺设有第二代悬浮跑道,可能因为利用频率不高,耗损率低,所以至今没有更换成最新的第四代。
十一区作为新住宅区,空中遍布快速高架路,黑沉沉一片,让阴沉的天空更加暗。
两人很快便找到了林教授的住所,伤寒根据打卡信息粗糙地推测林教授的回家时间是在两个小时后。
“这锁…啧,还挺复杂。”烟枪在林教授家的电子钥匙锁上比划了两下。
陈栎从后腰拔出肋差,拇指粗的锁舌在陈栎的刀下像动物的腿骨,在冒出几颗火星之后,彻底断裂。
“你撬的你赔啊。”烟枪抬了抬下巴。
“不然你赔?什么时候不都是我赔。”陈栎横了他一眼,推开了林教授的房门,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掩住口鼻,站在门后,让这股味道散了一会儿。这味道像是木屑被水泡沤之后散发的酸臭味,又像是某种劣质焚香的味道,说不上恶臭,但也不好闻。
林教授家的窗帘是深红色的,日光从窗外透进来,将整个房间也涂上这种血一样的颜色。他的房间并不大,堆着大量的杂物,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陈栎打开灯筒,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上有大量棕灰色的字迹,那股奇异的味道就是从这些半干不湿的灰棕色的墨浆里散发出来的。陈栎皱着眉阅读着墙面上的字迹,内容由一段本国语言一段不明文字混杂在一起写成的,但仅看本国文字,无法理解语义。
陈栎把四周墙壁的字迹拍摄下来,烟枪在地上床上的杂物里翻了翻,找出一些模样怪异的东西——一只像是白骨制成的手杖,一本写满不明文字的皮革手册,还有一件领襟用银线绣满图纹的斗篷。
烟枪看着这些东西,沉吟片刻,“林教授大概也是个神父吧。”
“这些文字是一样的,‘普密多’可能和这些来自同一种语言。”
陈栎凝视着这这些歪歪扭扭的文字,他突然想到那只扭曲的针管,上面刻印着的婆罗根文字,与这些字体有几分相似,而这种差异或许……是因为手写和印刷体不同。
“舔火而生旧天使”。
——会婆罗根语的人不止梅少爷和林教授,还有……辰月初。
这条曲折冗长的迷宫终于在此时透进了微弱的光亮,陈栎感觉到自己的神经难得的亢奋起来,好像吞下一整杯烈酒,胃里烧起一团火。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钻进了两人的耳朵。
留了一条小缝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看穿着打扮,正是林教授。
他的脸色微微发青,但表情故作镇定,强行压下了被突然闯空门的慌乱和气愤。
“林教授,晚上好。”陈栎颔首。
烟枪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陈栎身旁,两人并肩而立,挡在林教授面前。
“我的家怎么样?”林教授勉强笑了笑。
“这么乱,活该你单身呢。”烟枪冷笑一声,丝毫不客气。
林教授被两人堵在门外,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
“林教授,我不喜欢绕弯子,”陈栎说,“你和梅少爷梅篆到底什么关系?”
“是故人的儿子。”
“也是你的信众。”陈栎说。
林教授对此保持沉默。
“白骨王座上不理世事的神。”陈栎说。
林教授的脸上漏出一丝惊讶,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这些……”
“如果我说我也是信徒,你信吗?”陈栎语气随意。
“我……我不信。”林教授摇了摇头,他已经有些慌张,他视线越过面前两人时不时向自己的房间内瞟去。
“你这么胆小的一个人,是怎么养出梅少爷这样的豺狼。”陈栎的语气里有些不屑。
“我没有养过他,”林教授否认,“我和他并不熟。”
“那我们聊点别的,比如说怎样才能驱使尸体和动物。”陈栎说。
林教授脸色的肌肉瞬间僵硬起来,两片枯老的嘴唇颤了颤,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凶恶,“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又是谁告诉你这些的。”陈栎淡淡地说。
林教授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的国家宗教自由,无论我信什么教,都不犯法。”
“教唆教众纵火是犯法的。”
“他做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教授恼怒起来。
“你得证明自己和他做的事没有关系。”
“你又怎么证明我和他有关系?”林教授反问。
“‘普密多’。”
林教授瞪大了双眼,他的身体不可自抑地剧烈摇摆起来。
“‘普密多’在你们的语言里,是什么意思?”陈栎问。
林教授低下头,缄口不言,他显然不精于说谎,只会一味地逃避,或许他仅仅把绅士的做派教给了梅少爷,其余由梅少爷自学成才。
“就算你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陈栎环抱住双臂,“不过,你作为一个不被承认的宗教的传教士,恐怕是要保不住那份大学教授的工作了,不知道到时候送你走的是你的学生…还是口水。”
林教授还在强撑,“我不承认你说的这些。”
“连你的神,你都不承认了吗?”陈栎的声音很沉,仿佛能把人砸进地狱里去。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林教授眼中涌了出来,他老态龙钟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在表达着痛苦。他的脖子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握住,僵硬到不能挪动一分,所以他不能摇头,也不能点头。
“林教授,告诉我,‘普密多’是什么意思。”陈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
“我将死去。”林教授的声音飘忽,仿佛是从牙缝里流出来一样。
“我将死去”。
这句话从悬坐在火场上空的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问题。
“我将死去”,作为一本仓皇写就的书的最后一句绝笔,也没有任何问题。陈栎想,林教授应该没有说谎。
“我将死去”,这是多么悲凉绝望的一句话,但是那个枯瘦的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祝福般甜蜜的语气,仿佛是至高无上的祝词。陈栎突然想起来,辰月初的车锁口令是“死亡即是初生”,加之辰月初也懂婆罗根语,这一切难道也存在联系?辰月初又在这中间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普密多’在你们的教义里指什么?”
“是…是殉道的最后一步。”林教授颤抖着说。
“谢谢。”陈栎点点头。
烟枪贴到陈栎耳边,声音不大不小,控制得刚好林教授能听清,“你要拿他怎样?”
林教授惶恐不安地看着他们,他衰老的躯体佝偻着,不住颤抖。
林教授这样的人并不像一个疯狂的信徒,他现实、胆小,倾向于保全自身,但又不敢对信奉的神明不敬,或许这才是最普遍的心理。
“林教授,后会有期。”陈栎把手伸进了怀中,林教授登时浑身剧烈一抖,眼睛惊恐地瞪大。
陈栎从钱包里取出几枚卡币,拍在一旁的平台上,“赔你的门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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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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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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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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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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