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栎从酒柜里取出那支喝了一半的苦艾酒,晃了晃瓶中的液体,因为消耗得慢,酒液有些沉积,他从冷柜里取出两排烈酒杯,准备了十二“杀”。
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消磨,不如来消磨这瓶烈酒。
近来中心城诸多不太平,零点之后酒客渐散,舞池里还有一些人在随着音乐随意地慢舞,忧伤的蓝调在他们的脚下被踩碎。
烟枪一口气吞下烈酒杯中散发着寒气的苦艾酒,扭曲着脸骂了一句,“太他妈辣了。”
趁着酒杯从冷柜中带出的寒意还没散去,陈栎又倒了一排,“再来。”
烟枪瞪了他一眼,“我没你那酒量,你把我灌多了有什么好处?”
陈栎耸了耸肩,把酒杯拿过来一口闷掉,他已经喝了很多天,但这瓶幽蓝色的烈酒至今仍没有见底,“喝完,不要浪费。”
“你还真节约,”烟枪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捂住了杯口,“就算心情不好也别这么灌自己,你不心疼自己的胃,我还心疼呢。”
“这酒挺好喝,有雨后草叶子的味道。”陈栎绕过烟枪的手,把杯中幽蓝色液体一饮而尽,他放软身体靠在了沙发背上,声音有些飘,不知是有了几分醉意还是因为疲惫。
“我只觉得辣嗓子,跟喝了碗辣椒水似的。”
“喝醉是什么感觉?”
“不记得了,我只喝醉过那一次,”烟枪一边抽烟一边拨弄着桌上的酒杯,把它们排成一排,像是水晶的哨兵,“在我意识到我喝醉的那一刻,就什么意识都没了。”
陈栎突然伸腿踢了踢烟枪的膝盖,他大概是有些醉了,和没睡醒的时候一样,像个小无赖,“老烟,你真的没有…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烟枪把烟蒂从嘴边拿开,磕了磕灰,“东西的话,没有。”
“老大说这个问题他问过每个人。”
“那时候我才八岁,他给块胡萝卜都能把我骗走。”
“他问我的时候,我说,”陈栎的话在此停顿了片刻,“我要活下去,你得帮我。”
“谁都想活下去,这不算要求。”
“那时候我想做很多事情,最想做的是找到她的墓,给她刨了。”陈栎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曾经的自己。
“好说,咱今晚就给她刨了。”
陈栎摇了摇头,“追责一个死人,又有什么意义。”
“你现在对她的看法改变了。”
“以前我觉得因为她已经死了,我就得原谅她,这很不公平,”陈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眶很干,干得甚至有些疼,“但是最近,我突然开始有点……想她。”
烟枪微微一怔,在昏暗中,他觉得自己离得陈栎很近,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声,能感受到身体的热度,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这种极近的距离,不用触碰就能代替拥抱。
“毕竟是你亲妈。”烟枪的声音变得有些哑。
“她从来只让我叫她辰将军,如果不是那天的影像…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你和她长得像吗?”
“不像,像我活不到今天。”
烟枪叹了口气,“那就忘记吧,她对你不好,生前死后都让你痛苦,作为亲妈不负责到极点,想她做什么?”
陈栎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痛苦,“不知道……那天在忉利天七层,我看到中心平台上被人刻了一首很拙劣的短诗,突然就幻听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眼前全是她的影子,她的脸,她躺在实验台上,被画满记号的脸…”
“别他妈去想这些,你知道自己受不起就别再折磨自己了……算我求你。”昏暗中,烟枪抓住陈栎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交握不住地颤抖着,他发现其实是自己在发抖。
那是大把惨白色的药片,是遍布身体的刀口,是幻痛发作时不能自控的身体,在他的记忆里那样鲜明。他害怕陈栎会再回到那时,害怕到一个被种种经历打磨得极度彪悍镇定的人,也会在假想中发抖。
那也是一个初冬。
陈栎坐在床上,不知道他醒来多久,但知道他睡了多久,在这之前他睡了整整两个月。
烟枪进门的时候,他正望着“窗外”摇动的黄叶——那其实是一块十分逼真的电子画幅,随着时间不断变换着风景。
他没有穿上衣,盖着的那张棉绒薄毯滑落到了腰间,长时间的沉睡让他的脂肪和肌肉一并轻减,原本结实修长的身材变得有些骨感,悄然变长的黑发垂盖住嶙峋的肩膀。
烟枪走近了一些,却犹豫着没有完全走到床边。
陈栎回过头,他的脸上还有淡淡的倦意,嘴唇近乎于无色,但他的眼睛很明亮,像两颗黑色的星星。那久别重逢的星光,让烟枪万分欣喜。
这双眼睛终于被拂开了尘土,露出原本的光泽。
“老烟,刀给我。”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枯哑却有力。
烟枪把那把蝴蝶/刀从枪袋里取出来,抬手扔给陈栎——陈栎稳稳地接在手里,他的反应力和身手也恢复了。
蝴蝶/刀之所以叫做蝴蝶/刀,是因为刀背上有一个割绳子用的蝶状副刃。陈栎垂下头,将长发敛进蝴蝶型的刀刃中,用力地割断。
银色的蝴蝶在黑发间飞舞,一绺绺头发落下,恍如欲成佛陀必挥斩三千烦恼丝。
随着他割断头发的动作,□□的脊背上两片蝴蝶骨展翅欲飞。涅槃前必被凡火烧得皮焦骨裂,但重生之后,天空都无法限制凤凰的翅膀。
陈栎细瘦的手指插进被自己割得凌乱的短发里,将断发捋下,然后他把刀收进皮套里,大病初愈之后,他的动作还是以前那样利落漂亮。
至今烟枪仍然记得那时他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因为从那之后,他的眼睛里就再没有过其他人。
“我知道,我在调节。”陈栎的声音稳定下来,他转头看向烟枪,烟枪的心意已经完全地写在了脸上,他不可能看不懂,但他却又下意识地回避。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还面临着太多不可知不可控的危机,可以冒险,但不能草率地冒险。
“那你不许再想她。”烟枪说。
“好,不想。”陈栎笑了一下,他喜欢烟枪无理取闹的样子,更像是一条银色长毛的大狗,他喜欢这种张狂又任性的生物。
“你可以想我。”
陈栎皱眉,“……不想,头疼。”
烟枪一愣,随即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你都什么时候想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没想过。”
“没想你怎么知道会头疼。”
烟枪银色的头发已经要搔到下巴,陈栎无奈地向一旁挪了挪,给这条大狗提供撒欢的空间。
酒吧里灯光昏暗,舞池里唱着蓝调,气息温热而熏然,勃发、破土、欲醉、欲睡……但是他们都在克制着自己。苦艾酒那谜题一样的青草味时隐时现,让人的意识徘徊于朦胧和清醒之间。
“老烟。”
“怎么了?”
“苦艾酒,真的有草的香味。”
“……你可真执着。”
陈栎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天花板,他说,“总有一天,中心城也能闻到真正的青草在雨后的香味。”
“我会陪你到那一天。”烟枪认真地回应。
一丝清晰的电流从遍布皮肤的末梢神经传递到神经中枢,陈栎猛然从昏沉中清醒过来。那是一种特殊的手机提示信号,声音和触感在嘈杂的环境中都容易被忽略,因此而诞生了这种电麻感提示方式,据说还有几分养生功能。
是伤寒的信息:作家出门了。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作家竟然在这个时间出门,这不正常。陈栎的脑子里飞快地猜想着各种可能,预判各种可能的发展动向。
“老烟,作家出门了。”陈栎说。
烟枪看上去没有丝毫紧迫感,摇头晃脑地说,“咱们来打个赌,作家来不来这里。”
“不赌,”陈栎瞪了他一眼,“跟你赌就没赢过。”
“那我赢了就当没赢,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两个。”
“嘿,你咋还得寸进尺呢。”
“三个。”
“等等,停!”烟枪都想直接去捂陈栎的嘴了,生怕这张嘴里的数字等比增长。
陈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两片被烈酒染红的嘴唇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四个。”
“行行行,哎哟,你也就开了两年酒吧,怎么变得这么会做生意,真是商人重利!”烟枪嘴上佯怒,但看他的神色分明是在偷着乐。
“你就准备倾家荡产吧。”陈栎面无表情,心满意足。
烟枪将一手垫在后脑,靠在沙发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呵欠,“工资卡都给你了,后半辈子靠陈老板养了。”
“我记得你还有辆总督。”
烟枪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脸戒备,“你少打我车的主意!”
“放心,我不喜欢车。”
达成今日逗狗目的,陈栎在心里打了个勾。
“说起来,为什么你不喜欢车?”烟枪一直不解陈栎为什么会那么不喜欢车这种代步工具,如果不是太过张扬容易暴露,这位前空降兵可能会背着滑翔翼去执行任务。
“以后会告诉你。”
这时,伤寒突然自行接通了两人贴在内耳道里的微型耳机,他的声音响起来,“作家马上到,你们准备一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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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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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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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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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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