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出奇敬业的厨子大哥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因为有了热气,整个食堂里暖意融融。
反革和颂光面对面坐着,中间摆了一只茶壶,里面的奶茶还是烫手的温度。颂光刚进来不久,奶茶也刚端上来不久。
“喝点,暖暖身子。”反革倒了一杯热奶茶给颂光,颂光刚从外面回来,裹着一身寒意。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入鼻腔,颂光冷漠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柔和,“你煮的,加了甜酒。”
“趁粟没注意,偷偷加的。”反革笑着说。
“他也只许你动他的锅。”
“一会儿陈栎和老烟应该就能回来了。”反革伸了个懒腰,慵懒地倚在餐桌上。
颂光皱了一下眉头,他的所有表情都像是机器人的面具,表情变化就像是在更换面具。他皱眉时深深挤压两眉间的皮肤,让每个人都能读出他的不满。成年人的脸不应该这么直白,所以他鲜少有表情。
“这件事,你太冒险了。”
“我推演了一部分,也赌了一部分。”
“怎么不拿你自己的命赌。”
反革吐了吐舌头,“又捱批评了。”
颂光沉默地看着他,即使没有过多的情绪盛在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反革也知道,那是责备。
“我错了,下次我会考虑得更周密。”反革诚恳地道歉。
颂光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不可能不冒险。”
“第六局想脱离第四局的掌控很久了,他们擅长当墙头草,哪边风吹得大点,就往哪边倒。我前几天见过宋赞,宋赞下个月回去做她的三局局长,这件事我故意放风出去,第六局现在不敢得罪我,必然不会对我的人怎么样。”
“但如果今天缺荷不去。”
“这就是我赌的部分,”反革笑了笑,“如果她今天不去,我就单枪匹马杀进去把他们接回来。”
颂光轻轻地在桌子上敲了敲手指,“宋赞这把保护伞还是太单薄。”
“缺荷今天不去的几率很小,她的爱子危在旦夕,忉利天的火灾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她现在是失去所有筹码还不能下牌桌的那个人。”
“反革,你对我隐瞒了什么。”颂光的语气平淡,这句话并不是问句。
反革没有任何惊讶,他坦诚地点了点头,“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
“我相信你,我不会问。”
“我也相信你相信我。”反革一笑。
“说正事吧。”颂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反革这次没有读出用意。
“陈栎之前说过,缺荷或者说商家的行为前后逻辑不一致,现在应该很清楚了,有人躲在幕后,两股力量同时在参与这件事,看似都是商家的行径,实际上有的人步步为营,设局狡诈,而有的人却总是莽撞行事。”
“那个躲在幕后的人是谁?”
“梅少爷。”
“他很厉害,骗过了我们所有人,”颂光的表情不起波澜“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缺荷的目的是老烟,这很好理解,”反革顿了顿,“我也一直在想梅少爷的目标,难道是陈栎?”
“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仇怨。”
“梅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他好像不需要睡觉。”
“烧了忉利天的人是他吗?”
“九成是他。”
“他是突然和缺荷反目为仇,还是从一开始就另有图谋?”
反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在陷入思考的时候他灰色的眼睛会变得更浅,桌上灯光的形状清晰地映在他的瞳膜里,“以他的性格和经历,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那驱使无脸仿生人的人,是他还是缺荷?”
“这就需要今天见过缺荷的那位小朋友来解答了。”
“梅少爷现在在哪?”颂光接着发问,他已经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一针见血。
“现在的话,在他姘头的公寓里。”
“你不是说他很忙?”
“他一天至少要见五个人,现在至少在十六个大家族间斡旋,是个交际的天才。”
“所以他有不少保护伞。”
“应该说他手里捏着不少把柄,不过把柄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给自己续命的,有时候却可能让自己更快送命。”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我很记仇,”反革的语气坚定,“我不会放过他。”
“你有多少把握?”
“随着深入会越来越多。”
颂光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不再烫口,口味温润浓郁,带着淡淡的酒香。他的肩膀不像之前那么紧绷,渐渐放松下来,“粟告诉你咱们今晚吃什么了吗?”
反革望向透明的厨房壁,里面那个敦厚的身影还在不停忙碌,他摇了摇头,“没有,但他说会做一些充满回忆的老味道。”
“那不就是盐水煮树皮。”颂光面无表情地开着玩笑。
反革大笑,威胁颂光说要把他的话告诉给粟,颂光丝毫不惧。就在他起身准备去厨房翻闲话的时候,餐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来的人是伤寒,只见他捂着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呵欠。伤寒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脸唇苍白,显然又在日夜颠倒、生不如死地加班。
“老大,大爷,早。”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很疲倦。
“已经下午了。”颂光说。
“过来坐,”反革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来来,喝点热奶茶。”
伤寒从一旁拿起一只干面包,费力地咬下一口,嚼了半晌也没咽下去,接过反革递过的奶茶喝了几口才按着胸口渡下去,“老大,奶茶凉了。”
反革“啊”了一声,端起铝壶去厨房重新加热。
颂光看着伤寒吃力地咀嚼干面包,双颊鼓起的样子,突然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他平素没有表情时五官已经充满了宁和之感,这一笑竟有几分神佛的慈悲相。
伤寒一愣,他从未见颂光笑过。
“咽不下去就别吃了。”颂光说。
这时,餐厅的门又被推开了,一股浓烈的药剂味跟着涌进来,烟枪和陈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模样比伤寒更加憔悴。烟枪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看样子已经筋疲力竭,双肘撑着桌子,趴在上面不再动弹。
“辛苦。”颂光冲两人点了点头。
陈栎在烟枪身边坐下,随手揉了一把烟枪的银发,像是在撩逗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没事,多半是被气成这样的。”
颂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反革端着茶壶从厨房里出来,面露喜色,“哟,今天热闹啊!”
“不是你叫我们过来的吗?”陈栎不给面子。
“就你长了张嘴。”反革骂道。
伤寒偏了偏头,有些困惑,“我来错时间了?”
“没有,来得正好,今天吃点不一样的,你肯定没吃过。”反革笑着说。
“是饭前说还是饭后说。”陈栎问反革。
反革一挥手,“当然吃饭最大。”
几分钟后,厨子粟端过来一个枪黑色的方形烤炉,盖着盖子,放在了餐桌中心。一股馥郁的香料味从盖子的缝隙间钻出来,混着木柴炭火的辛呛,让这个原本就温暖的室内,更加有人间烟火气。
和烤炉仪器端出来地还有一筐刚刚烙好的干饼子,干净的粮食香味很快中和了烟火的呛口,令碳烤的味道也变得温和了不少。这种布满了焦褐色斑点的死面饼原本早已被时代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更加宣软、蓬松的主食,实际上就连主食也快被淘汰了。
粟又走进了厨房,一桌食客安静地等待着。
他们不是什么严格遵守餐桌礼仪的绅士,但是粟在饮食上一向有着比反革更高的地位。而并不了解这些的伤寒,也不是冒失的性格。
数分钟后,粟端着一只铝锅再次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的嘴里横叼着两只铝汤匙,放下锅后,把汤匙丢进了放饼的框里,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反革旁边的位置上。
那口铝锅里,红色的浓汤中浮着蔬果的碎块。
粟没有说话,他双手交叠按在心脏的位置,低下头轻声唱诵了一段祷文。他口中的语言古老而沉厚,充满了鼻音,在座除了反革没有人能完全听懂。
唱罢,粟撤去了锅盖,露出了里面被余火烘烤的食物。那是大量的碎肉块和整鱼,裹在晶莹的油脂和红黄夹杂的辛香料粉末里。
反革拍了拍粟的肩膀,在他耳边耳语几句,然后粟露出了一个略带羞赧的笑容,他的两颗门牙又大又方,为他严肃端正的面孔增添了几分有趣。
“吃饭吃饭,矜持什么,怎么跟一群大姑娘似的。”反革提高声音。
烟枪这会儿才有了点精神,半眯着双眼笑着说,“这不是毗哥不在,没有危机感。”
反革率先抽了一张饼塞给伤寒,然后又拿起另一张摊在手心,对伤寒说,“你看啊,这种饼子有三两层,吃薄吃厚都可以,烤肉就卷着吃,烤鱼呢就塞里面吃,嫌干你就沾汤吃。”
伤寒一脸严肃认真地听着,仿佛是在学习什么新技术。
食物足够拯救每个人,饱暖是最低级的快乐,但在如今却不是人人都能被满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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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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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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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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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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