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大概没有父亲,也没见过自己的第二生母,有个女人把我养大,她的名字…”陈栎没有直接说那个名字,而是在烟枪手心里写下了两个字。
烟枪顿时愣住,停住了脚步,他皱紧眉头,满脸的惊诧,“你再写一遍。”
“就是你想到的那个人。”
“你是她的儿子?”
烟枪猜测过陈栎的身世必然不同寻常,但是他如何也想不到,陈栎是那个人的儿子。
“传奇”二字都不配做她人生的形容词,上一任大将军,生前功绩等身,并预言了蜉蝣时代的人——辰茗。
“或许,也或许不是,她一直不让我管她叫妈。”
“那你又是怎么……跑到海里去的。”
陈栎是反革从海里捞上来的,他当时也在场,见证过那奇迹的一幕。
“她死了。她死了之后不久,她妹妹,我应该叫阿姨的那位让我退伍,回去联姻、结婚,她把我的性别公布,团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不能继续留下,也不愿意回去结婚,所以我从载动机上跳了下去。”
说着这样惨痛的过往,陈栎依旧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烟枪不自觉地收紧了握在陈栎肩膀上的手,他的眼里有细细碎碎的情绪,满是痛楚。
“那你想她吗?你母亲。”烟枪沉声问。
陈栎摇了摇头,“不,比起她,我觉得她妹要温柔得多。”
“那可是逼你跳海的人。”烟枪的声音里隐隐有怒意。
“她是个疯子,得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亲妹妹逐出中心城,让她去戍边,一去就是十年。所以比起她对她妹的狠心,她妹对我算不上狠心。”
”她只不过让我回去结婚罢了。”
“你们大家族还真是……复杂啊。”烟枪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妹跟我说,她都死了,你就别再怨恨她,可我做不到。”陈栎摇了摇头。
“是因为她做过让你很失望的事?”烟枪小心翼翼地问。
“失望?”听到这个词,陈栎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涣散。
“我没有爹妈,我不懂母子关系,或许你对她期待太高,才会失望,爹妈不一定知道该怎么对待孩子。”烟枪语无伦次。
“不,我对她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这样,”陈栎忽然笑了笑,想起过去的自己,他觉得好笑。
“我也有软得东倒西歪,路都走不好的时候,我也曾经害怕黑、害怕饿。但是怕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人们都说她是个天才,她也确实是个天才,你知道天才想问题的方式和我们这种普通人不一样。”
从这时候开始,陈栎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起来,然而话的内容让人听来更让人心惊。
“有一次,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反正还很小吧,原因也忘了,只记得双腿骨折,左腿三块,右腿四块,那是我第一次骨折,原来骨折这么疼,我睡不着,睡不着早上就起不来,起不来就会训练就会迟到,她很生气,她觉得我不应该迟到。”
“我已经很久没有向她示弱,但那天我忍不了,告诉她我腿疼睡不着,她就把我带去了‘医院’……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医院,而是她的实验室,她和‘医生’说,切了他的痛觉神经。”
烟枪顿时满脸惊悚,“原来你没有痛觉神经?”
陈栎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那个医生不敢,切出个好歹他还活不活了。”
“但是她执意要这么做,甚至自己去穿上了手术服,然后她妹不知道怎么突然跑出来拦她,两个人在实验室里差点打起来,你想想,两个身份显赫的女人彼此又骂又推,很好笑。”陈栎也确实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飞扬。
烟枪却听得头皮发麻,胸腔里闷痛不已,说不出话来。
“她那时候应该很讨厌我吧,因为我懦弱,软,什么都不会,一点儿都不像她的儿子……所以为了让她能喜欢我一些,我玩命地训练学习,但是她从来没有满意过,要说失望,大概是她对我失望。”
“我以为她是天生脾气又冷又坏,对谁都蛮不讲理,但是她很喜欢温家那个小姑娘,有一次,那小姑娘踩坏了她的新鞋让她当众出丑,她也没有生气,反而抱着她亲,安慰她。”
“我他妈要嫉妒死了,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我就应该去媒体曝光她,说她虐待小孩,说不定还能让她被停职调查几天。”陈栎这样赌气地说。
烟枪停下了脚步。
这条彩虹漫游的路似乎长得没有尽头,他深深呼吸,觉得有些头晕。他一时间承受不了陈栎的故事,那身为故事的主角,又该多么的痛苦。
“后来我进了军队,十五岁,性别和年龄都造假,名字不公开……但最后都被她妹公开了,妈的。”陈栎的说法越来越粗鲁。
“我在军队里成绩很好,不管在哪儿我的成绩都很好,我没当过第二名。”
“我以为她会渐渐接受我,然而我回家,一切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她讨厌我,在她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最后一次回家是八、九年前,我记得那天我又和她吵了起来,然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回了营队。六个月后,团里遍传她的死讯,大概后来还有我的死讯……我也没想到,原来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会死。”
陈栎说完这句话,看到烟枪白着一张脸停下脚步,他便也驻足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烟枪的背,“你又想吐了吗?”
烟枪痛苦地摇了摇头。
“这是我一直以来认为的故事的版本。”陈栎平静地说。
烟枪讶然地张了张嘴,半天才整理好语句,“难道还有更糟糕的版本吗?”
陈栎望向窗外的夜空,似乎是在思索,“或许。”
“还能更糟糕吗?”
“或许。”
“那我可以选择不听吗?”烟枪苦着一张脸。
“不行。”
“……好吧。”
“第二个版本,我前几天见了她妹的儿子,他告诉我,逼我跳海不是他妈的本意…他母亲的本意,他说那是为了给我自由。”
“扯淡。”
“他还说,那个女人为了我,不惜弄死了自己,他给我看了她给自己做的实验的录像,活体实验,她解刨了她自己,用自己的实验报告谈条件,解放我,解放整个家族。”
烟枪定了定神,他怀疑自己刚刚出现了幻听,“什么?”
“我看了影像,很真实,如果说完全是虚构,怎么会那么符合她本人的行为逻辑,怎么会那么像她才能做出来的事……很可笑,我竟然那么熟悉她的一言一行。”
烟枪想起那日陈栎对他说的话,大概便是这段故事的序章。
真真假假最令人苦恼,甚至不如直白的撕裂来得痛快,烟枪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帮助陈栎解决苦恼,羞愧、愤怒、怜悯混杂一处,酿成酸涩不堪的心痛。
陈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他和他妈,跟我说因为我是她的种,继承了她的基因,和她一样,他们要保护她的血脉,所以缠着我不放,艹他大爷的,死了都阴魂不散。”
“所以你也能看到…”烟枪突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不,我什么都看不到。”陈栎摇了摇头。
“那她呢?”烟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吞吞吐吐过。
“她确实和传说中一样,所以很多人一直想开她脑瓢看看,里面到底长着一颗什么样的脑子,却被她自己抢先了。”
彩虹漫游之路终于走到尽头,没有预期中的危险降临。
温度也是那么温暖舒适,但烟枪却觉得自己好像刚刚干完一场硬仗,浑身都是汗,双腿沉重,膝盖发软,脑袋里震惊的余韵仍在嗡嗡作响。
“那对母子位高权重,我想他们大概能为rc撑伞,也能让我们获得更多的资源,我觉得可以冒险。”
烟枪点点头。
“老烟。你要替我保守秘密,全部,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陈栎转头认真地看着烟枪的眼睛。
“我会。”烟枪笃定地承诺。
“除了你,我只告诉了老大,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只告诉过你,”陈栎说着,摇了摇头,声音变轻,“……我现在好像没那么恨她了,时间真是良药。”
“她…”烟枪小心地问,“她对你很不好?”
“你能想象的,她都做过,可能还有很多,你想象不来。”
陈栎干脆坐在了彩虹路的尽头,背靠着玻璃墙,仰头看着烟枪。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漆黑平静,仿佛从头到尾都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和生理上的颤抖,没有描述痛苦的程度,或许因为那些对于他来说,是不可直视的懦弱。
烟枪想起刚遇见陈栎的时候,十八、九岁的孩子,浑身都是刺,脸上的表情锋利冷漠。
他几乎不会笑,也不要命。
“艹,你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烟枪皱着眉。
“我们再等一会儿,如果这么好的机会都等不到商家那群孬种,就证明他们真的孬到家了。”陈栎转移了话题,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烟枪也坐下。
烟枪便坐下来,他揉了揉陈栎的头发,忍不住抱在怀里,用脸颊蹭了蹭。
陈栎身上有股淡淡的衣物清洁剂的味道,不香,却是很干净的味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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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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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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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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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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