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金色的光鳞再度熏制晒干的花朵和草叶,使香气更加馥郁。
这里是中心城难得的宁静之地,人们在花香酒香中忙忙碌碌,脸上的表情放松而餮足。
t咬着圆珠笔的笔尾思考了片刻,然后在一叠薄得好像随时能风化的纸页上飞快地书写。
他的头发睡得凌乱,脑后的短发一根根倔强地翘起,尖尖的尾稍刺着空气。
老妇人坐在他身旁,目光和煦的注视着他的计算,满是皱纹的面上放松愉悦。
她已经很有些年纪,却还是如此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这时,老旧的厚木门传来了几声轻捷的叩击声,老妇人抬起头,对着门外朗声,“进来。”
来者是上次那个草药铺中的白种女人,这次她穿得是一条黄色碎花的浅绿色布裙,系着一条洁净的围裙。她手里端着一个木餐盘,上面整齐摆放着一些切片点心。
“我做了一些桂花糕,”白种女人说着一口标准的山国话,“拿来给您和小孩尝一尝。”
“谢谢你,甜心。”
老妇人把垫着一层餐纸的桂花糕从餐盘中取出,又从一旁的小抽屉里取出了几块包在玻璃纸里的黑赤色糖块,放在女人的餐盘上。
“我就先回去了。”白种女人微笑点头,捧着餐盘退出了屋内。
“吃点糕点吧,这是芳子自己做的,她的手艺很不错。”老妇人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
t笑着夸赞,“闻着就很香。”
“这是桂花干用蜂蜜腌渍好,涂在糯米糕上,”老妇人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糯米里还加了柚子醋。”
t也尝了一块,点点头,“非常好吃,芳子姐姐的手艺真好。”
老妇人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过往的事情,“她以前也特别喜欢吃芳子做得桂花糕,每次都要和我又争又抢…”
t静静地听着老妇人说,没打断也没有询问这个“她”是谁。
“对了,她是我以前的学生,”老妇人倒是不加避讳,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怅然,“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我很想念她。”
“她肯定是个很优秀的人,所以才让您念念不忘。”t笑道。
“她是顶天立地的人,不仅仅是优秀,”老妇人又吃了一块桂花糕,细细地咀嚼品尝,“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在你身上会看她的影子…”
t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浅笑,“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我也不想做顶天立地的人,如果可以,我很想苟且偷生活一辈子。”
老妇人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生气,反而更加温柔地说,“我也不希望你成为像她一样的人,死亡是艳丽而绝望的事情…但更多的是绝望。”
“老师,能告诉我,我哪里像她吗?”t放下笔。
“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光与黑暗的交界。”老妇人没有犹豫迟疑,随意地说出了一句千金难买的“判词”。
“光与黑暗的交界……没想到我身上还有光。”t喃喃着低声重复了一遍“判词”,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老妇人的眼神温柔明亮,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宝贝,不要害怕未来,我相信你。”
t摇了摇头,“我不懂这些,我只想活下去。”
“有的植物喜欢阴暗,而有的植物一生都在拼命汲取阳光,”老妇人说,“它们都有自己的选择,但不能交换选择,一颗向阳花,它一辈子都必须向阳生长。”
t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选择,宝贝,正确的选择。”老妇人将桂花糕推向t,示意他再吃一些。
“好像已经被您看穿了。”t露出一抹苦笑。
“我是风水师啊,”老妇人笑的时候双眼温柔地眯起,目光反而更加明亮,“我们靠计算个人的命运赚钱。”
“可我并不想知道自己的命运,我不想认命。”t摇摇头。
“如果人的命运是粗浅的一条直线,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我们会开心很多。”老妇人将一支干姜花塞进一旁的陶瓷茶壶中,然后将两人的杯子斟满清亮的茶水。
“能给我讲讲您那个已逝学生的故事吗?”t问道。
“很抱歉宝贝,现在还不行。”老妇人又取了一块桂花糕,糖浆沾在她的手指上,被她随意地舔去。
这个老风水师性格明朗随性,甚至有些孩子气。
“如果您愿意跟我讲,我就告诉您,是谁将杜鹃交给我。”t露出一个狡狯的笑容。
“他既然不愿意见我,那我也不勉强,只要知道他还活着,我就可以放心。”老妇人平静地说。
“好吧,老师,”t撇撇嘴,“我以为我这么说您会生气呢。”
“我本来也不相信你会轻易告诉我,你这只小狐狸。”
“是啊,他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出卖他。”t的语气有些奇怪,与其说是在向他人承诺,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你还是个小孩呢,就有这么多的苦恼。”老妇人轻笑,替t重新斟上热茶。
“是啊,老师,这么多数学题,我可要苦恼死了。”t又咬起了笔尾。
“装模作样!”老妇人在t的脑门上轻敲了一下。
t离开泥土巷子的时候,小背包里装满了老妇人赠送的糕点茶叶,鼓鼓囊囊一大团,在他乘上地铁之后,不少人都对他的小背包虎视眈眈,用目光打劫这个看似瘦弱的男孩。
然而时下愈发严苛的法律让这些劳苦人只能在想象力中过过干瘾。
从泥土巷子到“向荣巷”,车程并不远,这些日子酒吧关停,他得到了很多余闲时间,几乎每天都跑到老妇人那里学习,老妇人也很欢迎他来。
他曾疑惑过老妇人对他的热情是否有所图谋,但是他身无长物,又能图他什么呢?
他也怀疑过老妇人想对陈老板不利所以接近他,然而这个顾虑也因为今天的对话而打消了几分,显然,风水师是在寻找陈老板,但还不准备对他不利。
t打开了家门,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斜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窗户应该是被他打开的,所以房间里异常的冷,不断有风涌进来,吹开两片薄薄的窗帘。
“你来了?”t已经不觉得惊讶或惊喜,最近梅少爷造访的频率很高。
庸人的爱情就是这样,一旦太过频繁交流,就会显得有些无趣,只有情圣才能对爱人随时保持热忱,t腹非心谤。
“嗯。”梅少爷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t将小背包里的点心取出来,嘱咐梅少爷食用,然后跑到厨房,重新刷洗了一遍锅子,往锅里扔了一个净化包,然后烧了满满一锅热水。
他从老妇人那里得到一些花草茶叶,在这个时代算得上稀罕东西,他想要和梅少爷分享。
“宝宝,忙什么呢?”
“煮点茶,你喝甜的?”t回头问梅少爷。
梅少爷难得在这种事情上思索,片刻之后笑着点了点头,“甜的。”
“你好像瘦了很多…”t皱眉,他把香槟糖碾碎了扔进煮开点锅里,很快锅中的花草香中便多了几缕清甜。
梅少爷的声音中一些抱怨的语气,“家里很多事情,你也知道,我家人很多,一个人一张嘴,又能吃又能说。”
“他们不是一直这样。”t找出了一只大薄铝杯,将手把用棉布垫好,把甜花茶从锅中倒出来,熏然的甜香让人不禁有些咽口水。
“是啊,他们一直都这样,”梅少爷优雅地端起杯子,浅啜了一口,“很好喝,宝宝,这是什么花草?”
“姜花、橙花、蜂蜜、肉桂,”t扳着手指头,“还有月桂叶。”
梅少爷揉了揉他的脑袋,宠溺地笑道,“我看你不是去学风水,而是去学怎么煮下午茶的吧。”
“这不正好,酒吧也歇业了,我转战养生局,以后开茶屋养你。”t随口开玩笑。
梅少爷却轻微皱了皱眉,“酒吧歇业了?”
t点了点头,“老板好像生病了,要关停一段时间,我想再找一份工作…”
“你和你们老板不是关系蛮好,怎么不见你关心关心他。”梅少爷笑道。
“嘿,我也就是个员工,哪管得着人家老板的事呢,而且我们老板应该有有人管了。”
t把糕点拿过来给梅少爷吃,梅少爷吃了一点,也连连点头称赞。
“对了,那位教你风水的老婆婆,叫什么名字?”
t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从没告诉过我。”
“真人不露相,这也正常,风水师是游离在社会之外的,不得不说,他们活得很好……”梅少爷有些慨叹,“如果一个人没有家庭,会不会少很多烦恼?”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过得不够好,我的少爷,但是真的改变之后,可能又是另一番噩梦。”t认真地说。
“你越来越像个风水师了。”梅少爷将t的手握在手心里,一根一根摸过他显得有些细弱的手指。
t也回握他,手指慢慢地交缠在一起。
“如果我能学得会,那我肯定不会算你。”t的手指绕着梅少爷修长骨干的手指,逡巡打转,浅浅的指纹彼此嵌合。
“宝宝,你可真懂我。”
“你的苦恼有多少能告诉我?”
“一半,另一半是我的罪孽,为了我高大的形象,我不能告诉你。”梅少爷浅笑。
t将脸颊贴在梅少爷的肩窝上,梅少爷的皮肤灼热,心跳得也有些快,t伸手摸了摸梅少爷的额头,却是一片冰凉,不由得有些担忧地问,“你是不舒服吗?”
“有点累,我最近睡不着,只有来你这里才能睡着,”梅少爷用脸颊蹭着t毛茸茸的乱发,声音如同梦呓般模糊,“他们逼得我好紧,每个人,都不肯放过我…”
“家里吗?”
“嗯,还有其他人,他们是道貌岸然的畜生,坏到骨髓里,但为什么他们非要在我眼前露出面目可憎的本性,我他妈不想看,我宁愿相信他们一个个都是君子,都是好人…”
梅少爷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的手移到唇边,又用力地抹了一把下巴,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叹息。
听着梅少爷谵言般颠三倒四的话,t感觉自己内心深处也被狠狠地拉扯磨拽。
他以为是原始依赖症在作祟,他依偎在梅少爷灼热的怀中,却觉得身体渐渐发冷,闭上眼睛,身体似乎回到那一天,回到那个冷风如刀的冬日。
——是啊,为什么要在我面前露出面目可憎的本性。
中心城的冬天好像小众金属乐,尖锐、任性、呛口,不屈从于群众的喜好。
寒风在建筑群间的狭窄罅隙中经历无数次被挤压,变成了冷兵器。如果你还穿着一条单薄的长外套,努力把自己上下裹成一只畏缩的茧,会更觉得冷。
那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看起来穿得很暖和,即使是这样的天气,女人依旧戴了成套的珠宝,耳畔、颈边、脖子上,红得滴血的玛瑙错金银,末流的品味没有为她的美色增加半分,反而显得俗不可耐。
t还记得他们的眼神,那种仓皇失措就像是深藏穴处的啮齿类小动物,陡然遇到了光照,灼热和明亮让它们无处遁形,只能惊恐地睁大有黑无白的鼠目。
t曾无数次设想过这次久别重逢,想象他们的脸上应该浮现出怎样的神色,最坏的设想也不过如此。
他们因为这个突然出现在街头的子嗣而惊慌恐惧,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怪物,脸色骤然苍白,两人相互紧攥着对方的手,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彼此能依靠。
多么可恶的成年人。
t低下头将自己的面孔埋入衣领中,他的所以情绪化成灰烬,一切的喜怒哀乐都变为麻木。
他想如果他们曾给过他悲惨命运一个怜悯的眼神,他都会放弃那条复仇的荆棘血路。
他第一次认识到,亲缘也不过是虚伪的东西,什么血浓于水,什么母子连心。
自私自利的人永远在第一时间担心自己,甚至不觉得这也是一种罪恶。
既然这样,那就用死亡来抵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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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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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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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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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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