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栎抬了抬胳膊,上面扎着厚厚的药布,“运气不好,被虫子踩了。”
“你一个大活人被虫子踩了?”银发男人不由得提高了音调。
“下次带你见识一下。”
“不了,不了。”银发男人连连摆手。
“你天天来我这里蹭酒,什么时候把帐结一下。”
银发男人嬉皮笑脸,“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老大让你来的?”
“我发誓,纯属自愿,我是真的担心你。”银发男人一脸真诚。
“……”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来蹭酒的。”
陈栎瞥了银发男人一眼,没再说什么,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里侧的酒柜。他置办了整个冷库作为酒柜,一走进去,寒意刺骨,一排排酒瓶如同列阵的士兵,只消一个月就能全部“战死”前线。
——毕竟他的酒吧生意很不错。
陈栎从第四排酒柜的最深处取出一只力娇酒,擦了擦上面的挂霜,拎着酒折返回来,放在银发男人面前。
“卖不出去,”陈栎说,“既然你是来蹭酒的,就帮我清库存。”
银发男人一脸疑惑地拿起酒瓶子转到正面标签,看到有一只高跟鞋画在瓶身上,上面赫然写着“性感女人的挚爱”几个蕾丝花边大字。
他的嘴角无声地抽搐了几下。
今天也平安无事到闭店,安静得让人觉得不舒服。
银发男人的车窗上又多了两张电子罚单,他依旧只当作看不见,和陈栎打了个招呼便开着车扬长而去。
陈栎站在路边抽了一会提神烟,突然想起他离开的时候没见到t,一般t会唱到闭店才走。梅少爷已经回来有一个月了,t说他们很久没见,怕是真的很久,普通的抑制药已经时效,必须要用阻隔抑制剂。
看t胳膊上的针孔,恐怕阻隔抑制剂也没少用。
他又吸了一口烟,被酸冷的粒子匆匆一激,呛得他立即咳嗽起来,肺叶一阵瑟缩,又酸又疼。他难得心神不宁,隐隐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陈栎一边往家的方向走,一边通过私人频道给t拨了一个语音,话筒里冰冷的机械声提示这个频道正处于欠费状态,他充了费,再拨过去,依旧无法接通。
在战场上过度培养出来的危机感让陈栎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对,他反身往酒吧跑。
深夜的街道零零星星缀着几个流浪汉和醉鬼,连人影都未看清,只觉得衣角带风,刮得脸皮生疼。
酒吧的大门已经锁了,陈老板因为懒惰没有换锁,钥匙拿在经理手里。于是他踩着垃圾桶的顶盖跃上二层的外置消防通道,他记得这个外置通道是密码锁。
让他没想到的是,二层的密码控制门竟然被人更改了程序,不祥的预感催命一样在他脑子里拉警报。
他没时间多想,拔出肋差,两刀砍断了拇指粗的控制阀,门一下就弹开了。
街道间霓虹冷流光种种涌进黑暗的甬道,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恶骂声,夹杂着不知是外语还是方言,唧唧呱呱一堆,陈栎没听懂,但他听出来这个人的身份,也是他的雇员。
里面的情景让陈栎眼神瞬地冷了下来,他把手握在肋插的刀柄上,深深起了一口气。
男人却丝毫感受不到这份愤怒般,还在嬉皮笑脸,“老板,我就玩玩,好不容易弄到个小——”
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口腔中滋生血沫的古怪声响。
男人的头从脖子上平整的创口上滑落,颈腔里鲜血喷出,溅射在消防通道昏黄的墙面上。
同时,他的躯体砸在t身上。t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即使血溅了满脸,他也只是轻微地眨了眨眼睛。t睁着双眼,眼神却没有焦点,姿势怪异地瘫倒在墙下,他的呼吸中带着哭泣般的嘶声。
陈栎强行压下自己开始絮乱的气息,擦刀,归鞘,重新插回皮带里。他俯下身把t抄抱起来,男孩身上的性腺激素味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非常难闻的味道,这种味道……
陈栎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视觉的四角开始溢出血红,他有点想吐。
他没办法抱着一个发情期的omega堂而皇之地上街——在中心城,发情期的omege出现在街面上属于严重的违法行为。
但他今天也没有开车,他也觉得自己这个毛病很耽误事。
男孩在他怀里不住地抽搐,粘腻的液体沾在他的衣服上,他的衣服是某种黑科技的防水材质,沾了猩红的液体,在夜里反着塑料光。
他把t抱进自己大衣里,一咬牙往地下城的方向走去。
进入地下城,陈栎打开电子防护罩。电子防护罩亮着橙蓝两色的警示灯,罩壁附着弱电流,是一种常见的防御武器,但警示作用远大于防御作用。
地下城是极度危险的地方,因为长期缺少正常的生活素材,那些活下来的人身上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还有四处横行的怪异凶兽和污染气体——这些都是他亲自调查得来的情报。
但他需要马上带t回家,t的体温已经到了危险阈值,大量的失水和流血威胁着他的生命。
今天的地下城很安静,弥漫着高度腐败的味道。
陈栎沿着墙往前疾走,耳畔除了水管中偶尔落下的水滴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他选择的这片区域流民较少,所以才会呈现这样的安静。但极度的安静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可能是因为这片区域由某些怪物统治,可他此刻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他只能赌命。
怀里的男孩烫得吓人,却强忍着一声不吭,他的身体在不住发抖,甚至开始抽搐。
他用十三分钟把t带回了家,把男孩放在自己的床上,他从药箱中翻出一只陈年退烧药,抓过男孩的胳膊,在t还没有来得及抽搐前飞快结束了注射。
强效退烧药会作用在心脏上,减慢心脏的频速从而缓解高烧心跳过快的症状,这种麻痹心肌的药物会带来一定的副作用。
陈栎给t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清洁上药,伤口都不深,但密密麻麻的,像是被金属刮片弄出的伤痕。
他在现场并没有看到金属片……或许是衣服上的装饰。
t脱水得厉害,嘴唇裂开数条血口子,他闭着眼睛,身体紧绞着。
陈栎能听到t在不住地发出模糊的声音,但他的体力已经不能支持他说出清晰的内容。
对于年轻人来说,发情期是很坏的东西,如果这一次用药逃避了过去,那下一次它一定加倍奉还。直到身躯衰老,没有足够的体力去支撑这种兴奋和高热。
t撑了四个小时,终于休克过去。他出了很多汗、流了很多不知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的眼泪,脸色惨白,他把自己的嘴唇、胳膊咬出了血,星星点点的血斑被陈栎擦去,不厌其烦地替他上药。
陈栎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以前收到最多的评语就是——疯起来六亲不认,和“杀胚”。
但是他看着t蜷缩着身体,觉得男孩像只瘦弱可怜的小猫。t胳膊上、腿上都有手术留下的疤,陈栎知道那是一种手术——消熔浑身的性激素腺,从而慢慢将omega的体征改变,这种手术很痛苦,而且很容易丧命。
陈栎并不详尽地知晓t的过往,但必定不是美好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他不断地吞吐着烟雾,里面装填的镇静粒子在他口腔里盘旋。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那台机器,进入司局的人口数据库,合成了一支梅少爷的模拟信息素。
信息素的小管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他拿在手里,却无法准确的衡量这份重量,他知道这根玻璃管很轻,但又觉得很重。
这是t的生命。他的选择一端挂着错误和风险,另一端则挂着这个男孩的生命,但他已经将错就错。
有段时间没回基地了,也不知道禁闭室的通风系统修好了没有。陈栎扯了扯嘴角,笑得毫无笑意。
***
t醒过来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坐起身之后,他觉得身体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数月以来躯体上那沉重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隐约看到他的老板在换衣服。
陈栎没有穿平日常穿的那些比较流行的衣服——比如说黑色的带有暗灯链的帽衫,或者是防水类皮质地的设计师风衣之类。而是换上了合身的黑色衬衣,黑色挺括有鲜红内衬的飞行夹克,他穿了一双新的军靴,金属扣在黑暗中依旧闪闪发光。
t知道自己是被陈老板所救,至于是什么样的方法,必定不是简单平常的随手之事,他和陈老板可能都要付出一些代价。
“醒了?”陈栎听到床上蜷着的男孩有了动静。
“嗯,早啊老板。”t笑了笑。
“已经晚上了。”陈栎无奈地提醒,“我刚热了晚饭,你洗漱完自己去吃吧,你已经误了上班…就再睡一觉。”
陈栎顿了顿接着说,“我可能最近不去店里,烟枪会帮我看店…就是那个银毛的,你叫他老烟就行。还有,这段时间不要把隔离膜撕掉,会感染……还有窗台上那盆花,得替我养一段时间。”
他从没听陈栎说过这么长一段话,像是交代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情。
t不禁有些担忧,但他想既然陈栎没有明说,那就是不需要他知道的事情。于是他点了点头,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末了,陈栎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脑袋,偏冷的声音里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小心点。”
t把陈栎送到了门口,夜色中,陈栎那辆悬浮式的夜行者跑车就悬停在门外,蓝色的电磁交换层托举着这辆新式跑车。
他身材很好,长腿穿高筒军靴,一迈就跨上了车,潇洒得让人心潮澎湃。
这一年相处下来,t仍然看不透他这个老板,陈栎话不多,喜欢黑色,从穿着到物件,底色都是纯黑,却又不是老古板的男人,时不时走在潮流第一线。t羡慕陈栎身高腿长,穿什么都是橱窗模特。
看模样,t觉得陈栎应该是a,再不济也是b,但第二性别往往不是通过模样就能推断出来的。
陈栎说那个银发的男人叫烟枪。这应该是个化名,但是t却隐隐觉得熟悉,今天陈栎穿的那件黑底红内衬的飞行夹克也让他觉得熟悉,似乎在他收集的情报中的某一环闪现过。
不过这些都不在核心圈内,他不急着探索。
他走到厨房打开保温箱,里面有一份晚餐,是很传统的餐点,米粥,煮鸡肉片,辣椒和黑醋腌渍过的蔬菜块。
这种腌渍菜一看就不是市面卖的上辣椒素合成品。
陈老板会在家里自己腌菜?t脑补了一下这个画景,觉得有些好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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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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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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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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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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