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绍穿着一身从上到下,依次是浅青过渡到墨绿的长衫,清新俊逸,好看的如同水墨的画中人;萧衷则还是一身檀杏色的云锦,矜贵俊朗,如同名家精心雕琢润色的壁画。
两人一同下楼时,大厅里喝着早茶的人不觉投去了艳羡的目光,在南方,这样的人就像是两位无忧无虑的闲散公子,正是只识趣味不论世事的年纪,却不知知两人漫不经心的谈话全在朝堂。
这眼神有些直接,萧衷蹙眉,将奚绍挡了挡,侧身道,“你知不知道裴頠有句话,叫清谈误国?”
奚绍在朝上听过,点头:“知道,怎么?”
“你怎么看?”
两人迈出了客栈,大厅里这才又活泛起来,似在谈论回味着刚刚的惊鸿一瞥。
“误国倒是谈不上,若放在洛阳的确显得悠闲了些,但在江南也算是不错的消遣,否则怎么来的陆机、潘安他们的太康诗风?”
萧衷背着手,两人踩在这湿润的青石板上,听着吴郡女人在河边锤洗衣服的声音,闲情雅致,“陆机…说起来我那里还收着他的《平复帖》。据说曾经石崇的金谷诗会也曾邀过他们,还与贾谧并称‘鲁公二十四友’,你见过他本人吗?”
奚绍摇摇头,“没有,那回金谷诗会我没去,让清画去的。不过落棋见过,他与他的弟弟陆云在僚属办公处里有三间瓦屋。陆云为人,说是文雅纤弱得可爱,陆机…身高七尺多,言谈大多激昂,届时见着两人自然好分辨。”
“有趣…”
萧衷挑眉,将车帘掀开,十分自然地让奚绍先上,奚绍听着声音,只见萧衷这是要办坏事时的神色,身子顿了顿。
“…你只是洛阳来的商客,到时候顾,张,朱三家子弟云集,千万别忘了。”
萧衷只会洛阳官话,故而也只能扮作洛阳来的。
他脸上有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毕竟是第一次去参加别人的诗会,还不用端着在主位,心情激动,“知道,你是石崇的亲戚,我给你打工的。”
奚绍:“……”
流水潺潺,谷间瀑布带着一阵阵水汽上扬,松柏苍翠,亭廊小筑。不少风流名士行止其间,有抚琴者有下棋者,也有就着泉水洗笔书字者,皆高谈阔论,举止从容。
两人下了马车,递上了邀帖,只见那位拿着邀帖的童子见是陆家的客人,抬眼扫视了两人一番,倒是没说什么,找了另一位专为陆家客人引路的童子,遥指流水边的另一群人,“陆家客都在那边,公子请自便。”
两人走着走着,还是萧衷先忍不住了,手指随意的指了指四周,颇有天子视察的风范,也对,他本就是天子…
“我说,一场宴会还分几拨人,是嫌地方太大了?”
那小童子愣了愣,转身很为难的看了看他,“一会儿公子还是少说话吧…”
???
萧衷诚实说:“可我嘴经常不听我的。”
那小童子没见过这样的客人,四周望了望,“…或者公子别说官话。这儿除了陆家主能担待中原人,公子你这样,长得再好看也会遭人白眼的…”
没想到吴郡人这么不喜洛阳来客,萧衷无声望了望奚绍,只见他笑的温和,脸上写着:恭喜出师不利。
萧衷无语凝噎,比了个缝住嘴的姿势,无声的跟在童子身后了。
“若是不想寒暄,能否去画舫向陆家主打个照面。”
奚绍开口就是徐州话,听起来咬字要软了许多,“毕竟受了陆家主的帖子,也要替石大人知会一声才好。”
童子已经将两人引到了流水边,只见浅浅的溪流上打着石座石盘,正有几桌名士在溪水上下棋,衣角浸着流水,不少人在岸边,观棋不语。
“这…陆家主等人都在画舫上,若没有特别邀请,不好过去。”童子见着这公子温和有礼,又多说了几句,“若是以往,求见即可,但今日张家独女也跟着过来了,外男上船更不方便,公子不如等宴席散了再去寻陆家主。”
奚绍礼貌的点点头,心里却想着本就是想见识见识这四家的态度底细,好不容易凑了齐,哪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正想着,只听观棋的人里突然有人忍不住说起话来:
“这李国手别是要输在这无名小卒的手上了吧?”
“完局还早着呢,不过这后生可畏,也算厉害了…”
两人都有些好奇,一时也忘了来这儿是要进画舫,也往那溪流上对弈的两人看去,只见那一身黑衣中年男子的对面坐着一浅色衣裳的男子,面容干净端正,看起来大约十几岁,十分年轻。
他手上捻着棋,似乎早就在等着两人的眼神,也抬眼望向了他们,微微点头,具体来说是向奚绍点头。
无悔阁的人奚绍不可能认识所有,但应当所有人都知道他。
不止是因为长相,他腰间常常配着一块瑕玉,说是有瑕疵,其实是白玉上的黑色石块部分刻意不切开而已,一白一黑,就如同黑白棋子,这信物是无悔阁的人都认识的。
各家各族养着门客,做幕僚或作学徒,难免有个寄人篱下的滋味。若是无才便也忍了,偏偏这晋国文举的制度不好,到处是沧海遗珠,有血性心气的寒门子弟不愿做士族的爪牙,故而无悔阁无疑是好去处——能赚钱,凭本事,来去自由。
“诶…这步怎么往这儿下…”
“观棋不语。”
“可这也太差了,别是下错了地方,提点提点而已…”
局势似乎结束的仓促,中年人紧皱的眉头松了松,那年轻人平静地抱着手,谦和道,“在下技不如人。”
众人正商讨着这莫名其妙断了气的棋局,那年轻人默默的退了出来,只往奚绍两人这边过来了:“先生…”他转向萧衷,静立的看着。
萧衷从容接道,“免贵姓钟,给他打工的。”
奚绍:“……”
“钟先生。”年轻人笑了笑,寻常的面容上突然有了些阳光俊气,“在下,眕。”
这人没有姓氏?
萧衷也不多问,就见他转向了奚绍,“禀先生,今日说是诗会,实则是让陆家二少爷与张家独女议亲。陆家虽有人脉名望,但无实权,而张家富庶,掌握吴郡众多产业商路。许是朱顾两家联合掌控吴郡军政,日渐坐大,故而才有联姻之举。”
就如上回在洛阳见到的疾风,上品暗探不仅有会武功上乘的,也有头脑上乘的,奚绍十分熟络地接受着他们的消息,“有什么办法能上画舫?”
眕倒是没这个消息,只能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前在诗会里诗文字画作的好,或是琴筝出众者,都能被相邀赏脸,运气好还能入四家门下做个小官。但这次要商议的是世家内部的事情,除了族中子弟和十分亲信的友人,只怕这些老办法也不太管用了。”
有些为难,萧衷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是陆家二少爷不愿结亲,倒是能进得去。”
眕与奚绍都有些不解,“钟先生的意思是…?”
萧衷平静的分析道:“孙权以顾雍为丞十九年,深得倚重,子孙繁衍于吴,累朝显赫至百年;朱家先祖朱治初随孙坚征战,扶翼孙家定策江南,临急胆定,出辄有功。这两家才是正经的江东霸主,陆张两家此举只不过是形势所迫。”
人不可貌相,眕本以为这跟在奚绍身侧的不过是哪家的闲散公子来凑热闹,听了他的话眼里多了些敬重,听他继续说话。
果然,萧衷没有让奚绍失望,正经不了多久。
他十分同情的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只不过娶媳妇儿这件事情是逼不得的,陆云也挺惨,说不定正指着谁能出来打个岔解救解救…”
他的眼神慢慢移到奚绍身上,不出声音做着口型,像是迟来的憋了很久的解释——“跟我当年一样”
奚绍心道,谁管你…
虽心里这么想着,奚绍倒是不得不管他,耳边是徐徐筝音丝竹声,奚绍想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京城的那群人不过是围着鲁郡公贾充附庸风雅,“鲁公二十四友”也不过效仿的当年“竹林七贤”,若论真正的风雅名士,谁能比得上老一辈那群真浪漫的才子。
石堪在马车边吃着刚刚要来的芡实糕,远远见着奚绍坐在了一架琴边,“你家先生还会弹琴?”
“怎么会?”墨书也在吃,“我家先生以前穷的纸都自己做,怎么买得起琴。”
过了一会儿,墨书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暴露的先生的不足,反问,“你们陛下不会抚琴吗?”
“怎么可能!?”石堪半句话不为自己主子说,理所当然,“我们陛下学那玩意儿做什么?”
萧衷没见过他抚琴,有些惊喜,“你会?”
奚绍修长的指尖拨弄着,似在找回很久远的记忆,“小时候学过一点。论指法技艺,不算上乘。”
“但是这首曲子是我父亲的。”
话音刚落,奚绍有些无奈。他想起了永年里那位面容温和的妇人,怕是奏完这曲,自己回了洛阳只怕要挨骂了。只是他没想到,李婉骂他倒不是紧要的,这完整的一曲《广陵散》还传进了邺都,招惹了今后最难缠了一个人,后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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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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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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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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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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