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未亮透,周析便先醒了过来,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兴致,心里念叨着“闻鸡起舞”四个字,身上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单衣,边往院子走去,边让春生将他的白鬼取来。
他的武功剑法,原本是师承徐国涿中莫氏。
中原淋河以南,淮江以北的地带,统称江中之地。
过去百年间,中原内乱不停,战火连连不休,大小城国是时日易主,地方所属日更月异。
就在这般混乱的峥嵘岁月里,传说之中,是有八位奇才之士,某一天夜里,有如天神下凡,各有所长,分临各土,各辅其主,才得中原片刻稳定。
这八位奇才,便是后来所谓的江中八门。
八家门氏里,徐国占其二,缅渠苏氏,还有涿中莫氏。
苏氏以才学扬名天下,而莫氏是以武学流传。
当年周析被苏棹带回缅渠后,苏棹见周析对武功之事大有天赋,便将其送至旧友莫道远府上学习。
莫道远当时门下早已学徒成院,众人初见周析,都嗤之以鼻。
此人眉目俊秀,就说是大姑娘披着男子的衣服也不为过,可哪儿是有半点习武之人的影子。
但是那时的周析对这些闲言碎语早就听习惯了,再听,也不过是垂头笑笑,也不理会。
周析既有天赋,又刻苦,只是莫道远却始终对周析不冷不热,周围的孩子便越发地嘲笑周析。
直到那日莫道远无意对苏棹说了一句,周析这孩子,这武功,同龄人里,大概没有谁能够跟他相比了。
周析十二岁那年盛夏的一天,他本在莫家习馆中独自练习,正汗流浃背的,忽然有人跑来急急忙忙告诉他,说苏家二小姐忽然跑出门外而不知所踪,又找不到苏大公子。
周析当下将剑一手扔开,问也不问,就往外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到奚山山脚。
那会儿已近黄昏。
谁知就在周析正着急找寻的时候,几位习馆中的师兄忽然狡笑着从树丛中走出,将他团团包围。
周析那时才知落了圈套。
周析小时候长得瘦小,这几位小屁孩中甚至有人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们将周析围起之后,二话不说就上前对他拳打脚踢。
谁知不过几下拳脚落到周析身上,在众人都没看清楚的电光火石之间,其中一个孩子忽然一声惨烈的尖叫。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马上便看见其中一个孩子捂着一只眼不断往后退,鲜血从他脸上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而周析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石头尖角上沾着血。
周析歪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那孩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摔倒跌在地上后就再站不起来,一直鬼叫嚎哭。
其余那几个小孩也已经吓得面青唇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周析越逼越近,那孩子的哭声便越发凄厉,一边哭,一边骂。
然而就在周析举起手中的石头要往下再次砸去的时候,忽然有一黑衣人从林中扑出,将他紧紧抱住。
黑衣人就是段名生。
谁知本是阴冷如寒潭的周析,却在被抱住的一瞬间撕声乱叫,在段名生怀中拼命挣扎,对他又踹又咬。
但段名生始终没有放手。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天已经尽黑,孩子们都也走散,周析才冷静下来。
段名生问他,你以前是不是杀过人。
周析没有回答。
但是当段名生回头看向周析时,却看到周析正垂着头,两行泪水从他眼里不停落下。
段名生那时说了一句,乱世如江湖,江湖存不下弱者。
那日之后,莫道远日渐觉得,周析所使用的剑法武功,越发诡异。
周析所行之道,出招诡谲多变,并非正统武艺,却又难以说出,是出何道。
但周析没说,莫道远也没问。
而至今日,周析不过一身素白单衣,松松垮垮,便在那桃花树下舞弄着白鬼。
白鬼剑身凌厉通透,招数变幻之间,银光闪烁。
此时正在屋檐上垂头看着周析一弹一跳的段名生,心中微起顾虑。
但是段名生就是再顾虑,每每看到周析握剑的手势,他还是觉得头疼。
他想了十多年,这手势,周析究竟从哪里学回来的。
一直到旭阳东升,周析身上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他才兴致未然地收剑回屋。
春生在廊下转身时,段名生却忽然跳到他面前,低声问道:“他的药还有多少?”
春生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才小心谨慎道:“这次翁不悔拿到的不多,可能不够这个月了。”
段名生没有回话,转身便离开。
周析简单用了早膳,便换上一身素白外袍,和春生一同往钟平侯府上走去。www.xiumb.com
走到梁攸府前,便能见到那朱色大门门额上挂着刺眼的缟花。
周析是抬头凝视片刻后,眼前竟是出现了梁攸出来相迎的画面。
直到他再一晃眼,意识到不过是自己错觉,才摇摇头自嘲笑笑。
他继续向前,与门童告知自己何人此行何意后,门童脸色霎时刷白。
他不敢置信又略显胆怯地盯着周析好一会儿,才讪讪地快速往里跑去。
好一会儿,府门才从里打开,一位身着素服头戴缟花的年轻夫人才急着脚前来相迎。
夫人面容温婉和善,脸上泪痕仍在,也是不难看出她脸上的惊讶意外。
周析见到夫人,颔首行礼,说道:“在下太子幕府门客周析,今日冒昧前来打扰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这位夫人便是梁攸的正妻,彰国太桥王氏嫡女王忆和。
王忆和连忙回礼,却又不解地问道:“不知...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是...是为何事?”
周析微微抬头,却没有直视王忆和,谦逊回道:“在下早前与钟平侯在浙官相交相知,却情未至深而友先长辞。后来侯爷遗体送回汝平,而在下也回了缅渠。但心中一直惦念,希望有朝一日,可堂前一吊昔日好友。如今承了太子殿下的福分,才有机会到汝平,是昨日方到,今日就来到府上可尽一丝心意,才有如此唐突,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坊间传言,梁攸是乃周析害死浙官,又有不久之前梁靖在回汝平时,在宫中大闹,硬要将周析带回审问,王忆和自然也了解。
但与她而言,人去了,便是去了。
她所惦念的,不过是一个人,并非当中的经历。
传言始终是传言,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只是周析今日忽然上门造访,她也是震惊。
但是王忆和看到周析神情恳切,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不像是装的。
只是周析言语之间又提及梁攸,她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在眼泪快要夺眶而出时,她连忙将周析请入屋中,然后又让管家立刻将小世子带出来。
府内处处缟素,灵堂里面,从屋梁垂挂下来的一缕缕素带,随着过堂风洋洋飘起。
发出呼呼的声音。
周析让春生在门外候着。
王忆和走到门槛前便停下脚步,尴尬地伸手示意,让周析先往里走。
周析清楚覃国规矩,女眷不得入灵堂,便也礼貌点点头,自己走到灵位前站住。
忽然一阵阴冷的寒风穿过,将两缕素带笼罩至周析身上,其中一缕抚在他脸上。
这时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一把小女孩的声音:“思齐你可别磨磨蹭蹭的了...”
另外又有一小男孩迷迷糊糊地说了不知道什么,却忽然一声激动惊喜的尖叫:“小青叔叔!”
周析心中顿了顿。
站在门外的王忆和连忙对周析说:“先生稍微等一等,孩子还小,不懂规矩。”
周析半转身,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串清脆的银铃响声从远到近入堂。
未见其人,周析身后便传来有人冷声问道:“是真的没想到,周先生的脸皮竟是这般的厚,居然还好意思到我兄长府上来吊唁。”
周析不慌不忙地转身。
身前那缕素带刚落下,一阵风又将另外的素带挡在他面前。
等到素带重新落下,周析和梁靖二人四目相对。
周析淡然说道:“在下问心无愧,不过是前来祭奠友人,又有何不好意思?”
“好一句问心无愧,”梁靖愤怒地盯着周析,怒声又问,“你敢现在就在我兄长的灵牌面前,看着我双眼再说一次,梁攸并非你所杀害?”
“钟平侯梁攸的死,”梁靖话音刚落,周析便紧跟着一字一句说道,“与我周析,周贤卿,没有任何关系。”
又是一阵过堂风,比之前的更阴凉。
梁靖还站在门槛处,一手牵着年仅五岁梁思齐。
二人之间的素带屡屡扬起。
两双眼相互对视着,一双丹凤眼温和却坚定,一双如鹰瞳愤怒却哀伤。
王忆和见如此情形,连忙上前到梁靖身边说道:“小青,来者都是客,还是先让周先生上香吧。”
梁靖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周析。
他牵着梁思齐走到灵位前,从旁取来三支檀香,点燃后交到梁思齐手中。
过去半年间,这仪式梁思齐已是走了无数遍,梁思齐熟练地双手将檀香递给周析。
周析躬身接过。
梁靖沉声便说道:“吾覃梁氏长子梁攸宗后嫡子梁思齐...”
梁思齐便乖巧地跟着念道:“吾覃梁氏长子梁攸宗后嫡子梁思齐...”
“家父以身报国,父言忠孝无咎...”
“家父以身报国,父言忠孝无咎...”
“恩感惦念,毋痛毋悲。”
“恩感惦念,毋痛毋悲。”
梁思齐站在周析身边,三句话念完,周析也已将檀香高举额前,三鞠躬后,再将檀香交还梁思齐。
梁思齐再将檀香下到香炉后,梁靖先让梁思齐出去。
他自己也拿过三支檀香,走到周析身边,对着梁攸的灵位三鞠躬后,低声问道:“我再问你一次,我长兄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周析也一直直视着梁攸的灵位,沉声回答:“就是殿下你问我一千遍,一万遍,在下的回答,也是一样,没有。”
堂中忽然寂静。
片刻后,梁靖忽然低声怒道:“两年前在千秋府门前,我就应该杀了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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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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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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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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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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