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承承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无论是以前颠沛流离卖艺,还是如今栖身红酥苑为姬。
那年女子才至及笄,家中却生了场大火,烧光了那个仅有的家,也烧毁了她曾拥有的一切。
但也许是因为上天垂怜的缘故,她侥幸活了下来,只是半副容颜尽毁,只是从此流离失所!
就这样一直过了许多年,期间被坏人骗过、在街头饿晕过,也曾躲起来偷偷哭过,而这些苦更是无从倾诉,但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后来她碰到了一名卖艺妇人,同样惨遭横祸、身世坎坷,也许是见她后心生怜悯,便将其一直带在了身边,开始教些舞曲营生。
她们开始一路辗转南下,然而日子并不好过,只是每当生活拮据的时候,妇人总是可以弄来些银钱,有些事,妇人不说,她却是心里都明白。
最后她们颠沛至云海,也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商贾大家,至此云海城才有了一座青楼,名为红酥苑;有了一名舞姬,她叫唐承承。
好歹总算是有了个安稳居所,自此为那些富家子弟伴曲轻舞,虽说偶尔会碰到一两个不守规矩,但当见着她面具下的那半张面容时,却又是满脸嫌恶、弃之如敝屐。
也好,少了那些腌臜事,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就这样过了一年,她在红酥苑赢得了些许名声,妇人也开始被称之为清倌大家,本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可是奈何今天却突生了一场变故。
一场神仙之间的厮杀,让这座繁华城池瞬间死寂如水!
只是这群风尘女子可不在乎这些,她们今天谈论最多的,却是那些神仙是如何潇洒、那些飞剑又是如何绚丽,说着说着,几人娇媚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潮红,目光也是几近痴迷。
是啊,要是哪天有位神仙御剑而至,挥挥衣袖带走她们,那该多好!
唐承承看着这些丫头不害臊的样子,不由心生捉弄之意,借以闺房私话好生打趣了一番,猝不及防下却惹来一群魔爪,最后在一阵莺莺燕燕中仓皇逃离。
然而待回到闺房之后,女子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脑海中渐渐开始浮想联翩,恍惚中似有神仙俊彦踏剑而来,与她一同携手离去,只留一众女子艳羡目光。
只是片刻后女子却晃了晃脑袋,将脑中这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抛掉,起身从床底下抱出一个精致小盒,坐在桌边轻轻打开。
盒子里尽是些细碎银钱,一年间客人给的赏钱大多便存于此,至于其余的,却都与苑内众人添置了衣物。
女子将里面银钱细细数了一遍,又板着手指头仔细算了一遍,虽然距离为她与妇人赎身还差不少,但女子却已经是极为满意了。
随后女子警惕地朝四处看了一眼,这才又将盒子小心藏于原处,开始坐在桌子旁怔怔发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好!”
有女子轻声呢喃。
只是因为今天的这场变故,致使红酥苑冷清了许多,女子闲来无事便回到二楼舞厅,一个人开始翩然自舞,虽无乐曲相伴、更无客人抚掌,却又别有一番风雅趣味。
然而女子无意间一瞥,便见窗外楼下有一青年,背负一柄巨剑,倒提两坛烧酒,正双目痴痴望向此处,不是神仙又为何?
……
苏桃正自望着那抹独舞的倩影入迷,却恰逢女子舞步微停,随即一个轻盈的转身后,戴有半副面具的容颜面向青年,仅一刹那间,楼上与楼下四目相对!
苏桃见状酒意顿消,抬脚便欲就此离去,只是这时楼内有妇人快步行出,风韵犹存的脸上尽显笑意,随即一把扯住青年的袖口,柔媚笑道:
“这位神仙公子可是来此寻个风流?”
说着已不由分说将苏桃拽入楼内,随着浓郁的香风扑鼻而至,当青年回过神来之后,却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番天地。
楼内珠箔银屏,奇香四溢,其间各处陈设也尽显雅致,只是还不待苏桃仔细打量,便被一群俏丽女子围住,略施粉黛的脸上颇多惊奇,而举手投足间,薄纱下的酮体更是显露无疑。
“大人,这就是神仙吗?”
其中一名年龄稍小的丫头,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憋红了小脸才问出这么一句,只是却被清倌妇人狠狠瞪了一眼。
“小丫头不懂事,还请公子勿怪!只是不知公子可有看中之人?”
苏桃却是再欲起身,然而又被妇人悄悄按下,青年无奈,只得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坛子,无奈苦笑道: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喝酒!”
“这不正好吗?整个云海城除了安乐居和红酥苑,怕是再找不出第三个喝酒雅所了!”
妇人闻言笑意更浓,有意无意间挺了挺酥胸,媚眼如丝却是骄傲说道,苏桃不由将目光移向其余女子,只是触之后便又小心收回。
“公子却是多想了,整个小苑除了贱妾,其余姑娘皆是清白身子,行得也是卖艺的营生……”
妇人到底是久经世故之人,苏桃此举含义没能瞒过她的眼睛,索性便将话挑明了来说,省得过会儿气氛尴尬,只是言语间,却还是有着难言的干涩。
苏桃闻言内心一惊,转而又恢复平静,面色微肃,起身朝众女子行了一礼,本想着再说些什么,话至嘴边却只是一句:
“刚才那位独舞的红衣女子不知是……”
随着青年的抱拳一礼,原本嬉闹的楼内瞬间变得安静,众女子脸上皆是惊诧莫名,妇人目光也隐有变化,但注意更多的,却还是青年刚才的话语。
“那位姑娘可不是轻易见人的主,公子若真是有意,我这就让丫鬟们领你上去!”
说着妇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一名丫鬟便匆匆上楼,另一名则是莲步轻移,走至苏桃面前为其带路,而青年虽说面有羞赧,但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大人,原来神仙真是不一样的……”
却是刚才问话苏桃的那名丫头,此时望着青年上楼的背影,双目正在怔怔出神,小手不断在胸前摆弄,片刻后转身朝妇人扮了个鬼脸。
“大人偏心!”
是啊,原先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哪有人会朝这些风尘女子行礼,神仙就是不一样!
妇人看着上楼的青年,偷偷抹了把额角冷汗,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心里更是喃喃念道:
“承承,你可要好生把握……”
有些话,妇人却是烂在肚里记在心头:虽说现在还是行卖艺营生,可指不定哪天就起了别样心思,到时候自己人老珠黄,这些苦命的丫头又该如何?
……
二楼,苏桃跟着丫鬟左转右拐,却没有去往迎客的舞厅,而是径直来到了女子的闺房,随后丫鬟便悄然退去。
“咚咚!”
苏桃在门外踌躇了一会儿,接着轻轻叩响了屋门,片刻后从中传出一声悦耳的嗓音:
“公子请进!”xǐυmь.℃òm
苏桃闻言推门而入,进去后又将门轻轻掩上,随后开始打量起屋内陈设,只不过这名女子的闺房未免太过简单,除了一些桌椅茶凳,便只剩下一张小床了。
“随意打量女子闺房,怕是有些不大适当呢!”
唐承承随意地坐在床边,看着眼前无所适从的青年,轻声打趣说道。
苏桃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这才注意到床边坐着的女子,一头青丝及腰,一袭淡红薄纱轻掩娇躯,只是女子左脸戴有半副面具,具体面容便不为人所知。
“在下苏桃,不知姑娘名姓?”
唐承承闻言面容有些古怪,半响才扶着额头站起,走至桌边为苏桃倒了一杯茶,嘴上却是无奈说道:
“他们皆唤我秋菊,至于真名姓……我叫唐承承!”
唐承承将桌椅拉开,然后示意苏桃入座,自己也不由分说地坐下,原本对神仙抱有的幻想转瞬消散,神色间凭空生出一腔哀怨。
什么风流倜傥,御剑行空?面前的青年不过就是一个呆子,就是呆的有点可爱罢了!
苏桃见状小心翼翼地坐下,自觉肯定是说错了话才惹得女子这般神色,但奈何青年嘴拙,呐呐了半响也没一句言语。
“小弟弟,你真是神仙?!”
“不是。”
唐承承仅存的一点幻想随之破灭,俯身趴在桌上,一瞬间竟是有些意兴阑珊,只是苏桃随后一句话又将女子的希望燃起。
“我顶多算是修行之人!”
“那你是不是风流……会不会御剑飞行啊?”
“会!”
只是苏桃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因为眼前女子此时双目放光,眼里尽是希冀之色,就差没来上一句:
“我想看看了!”
苏桃原本来至此处的拘束也一扫而空,但还是满脸不情愿地挥了挥手,身后山雀顿时离鞘而出,稳稳落在了桌上。
“别不开心啊小弟弟,姐姐可不会让你白吃亏的!”
唐承承一双眼睛早已眯成了月牙儿,但还是不忘拍了拍胸脯,朝着青年挤眉弄眼道,苏桃刚想摆手,便见女子已是起身,随即微微后退半步,袅袅轻起了一支舞!
一如楼上楼下两人初见,苏桃眼中只剩那抹舞动的红衣,四周景物再不可见,而桌上的山雀不知何故,竟是飞掠向女子身边,随之伴卿轻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怎么?小弟弟可是看得呆了?”
良久舞停剑归,苏桃却是久未回神,唐承承拿起茶壶灌了一口,这才挥了挥手,满是促狭地笑道。
“……好看!”
唐承承被苏桃这两个字呛得不轻,嘴角茶水沿着雪白细颈流下,女子慌乱起身后不顾眼前青年,使劲抖了抖胸前薄纱,带起了一抹惊人雪白!
“唐姐姐……”
苏桃低头出声将女子打断,唐承承闻言娇躯微颤,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整理好薄衫后落座,就这么看着眼前青年。
“修仙苦吗?”
“挺苦!”
“云海是不是真的有妖?”
“有!”
“神仙会拉……”
“……会!”
很长的一段时间,唐承承将心中所有疑问道出,而苏桃也会一一回答,更是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最后女子停下话语,转而示意青年。
“唐姐姐,你这面具……”
唐承承二话不说将左边面具摘下,半张烧伤的面容顿时呈现青年眼前,随后女子仿佛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这一生的委屈娓娓道出。
……
天亮后唐承承才缓缓睁眼,只是眼前闺房只剩她一人,女子沉默无言,将臻首再度埋入桌面,却发现桌旁多了一袋银钱,而自己身上也多了一袭青衫!
女子见状傻傻笑了起来,将面具戴在红肿的脸上,而那袭青衫也被女子小心叠好,放入了枕头底下,随后拿出那个小盒子,便又坐在桌旁细数起了银钱。
她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取下面具,也是第一次对别人倾诉过往苦事,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唤她一声姐姐!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好!
……
今生所拥有,不曾再从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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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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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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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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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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