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外,天赐瘦小的身影如鬼魅般忽然从不远处的树荫背后钻了出来,恭恭敬敬地低首跪在陆炳的面前。看身形他不过十一二岁,穿着暗色窄袖衲袄,系着灰褐色的护膝,腰上别着一根七节软鞭。
然而他面前的陆统领却背着手,始终沉默不语。
即便如此,长久以来的积威之下,天赐依然不敢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等候着。
夜幕渐渐地更加淡了,微弱的天光终于开始层层突破那黑雾一般的夜色,启明星闪烁在东方,越来越亮,昭示着新的一天即将来到。
“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情,也该出来见见天日了。”陆炳仰头望天,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直跪在他跟前的天赐不明其意,却也不敢开口询问。
等了片刻,却听得陆炳略带惆怅地悠悠叹道:“天赐,你可知,我刚刚为了得知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与房内那个人做了一笔交易。”
天赐很是不解:“大人,您若是要得知秘密,只需严刑拷打或是究其软肋即可,何须与那人做交易?”
“这天底下有极个别的人,骨头相当的硬,那人就是其中之一,就算把他活生生打死,他也不会向你吐露半个字。至于软肋么,呵呵,刘光炎费了老半天劲,不也没有抓到手么?”陆炳呵呵一笑,似乎在说起一件轻松有趣的事情。
“大人,您是说那人的女儿是他的软肋?”天赐心中顿时有了分晓。
陆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幽幽地说道:“他说,只要我能保证他女儿的安全,他就将我想知道的秘密告诉我。天赐,你觉得这话,我能信么?”
“这……”天赐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答道:“我觉得这天下,应该没人敢对您撒谎。”
“我自然不能信。”陆炳却是淡淡地笑了。
“他居然胆敢蒙骗您?!”天赐低哑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厉起来。
陆炳却摇了摇头:“蒙骗倒也说不上。”他说话的声音很是平和,认真地解释道,“我方才出来就一直在想,他肯为了他女儿的安全,将锦盒的秘密告知与我。可严世蕃那头也在追索这只锦盒,不但对他严刑逼供,还悬赏重金捉拿他的女儿,他为何迟迟不愿开口呢?”
“我以为,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担心或者可以说他认定,严世蕃就算得到了锦盒,也不会放过他的女儿,而我却可以。可是,我想不出他这么认为的理由。”
“这其中唯一的关键,就在于那只锦盒。我想严世蕃应该清楚那只盒子的底细,而那只盒子,或许与他的女儿有着莫大的关系,所以他明明受尽酷刑,明明最担心他女儿的安危,却丝毫不敢开口说出半分实情。”
“至于我,他很清楚我对锦盒之事完全一无所知,所以他觉得有机可乘,于是引我与他定下约定。就算我真的出手保下他的女儿,将来他履行诺言之时,我认为,他可不会将关于锦盒的所有实情,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八成会是有所隐瞒的。”
“统领大人,那您完全不必理会这种约定。”天赐立即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愤慨。
陆炳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阴鸷邪魅的笑容:“哈!我是何人?我陆炳是人们最畏惧的诏狱头儿!是世人最害怕的地上阎王!我什么时候会把守诺、约定这种无谓且可笑的事情放在心上。”
“统领大人,这人胆敢跟您玩心机,我去废了他!”天赐依然愤愤不平。
陆炳却收起了阴鸷的笑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以他如今腿脚的伤势来看,以后哪怕痊愈了也是半个废人。你可知他是何人?他是当年首辅夏言的儿子,也是与我结拜的异姓兄弟。”
“……”看着天赐毫无反应的双眸,陆炳自嘲般地咧嘴笑了:“我忽然想到,其实我跟你说的这些,对你而言,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天五行之中,我最欣赏你的原因,天赐,你从不为身外之事所扰,身份、地位、金钱、人情,在你眼里都是一堆粪土,你在乎的唯有我的意愿、我的命令。”
“若整个北镇抚司的人都如你这般忠实如一,我日日便可高枕无忧,何须像如今一般,需要事事费心。”陆炳轻轻喟叹。
“统领大人谬赞,天福、天禄他们几位哥哥的本事也很了得。”天赐极为谦虚,又俯首道,“其实大人无需事事操心,如今大人权倾天下,整个京城里谁也不敢与您公然作对,便是严相也要看您三分脸色。”
陆炳轻轻一哂:“你可知我十多年来是怎么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做到如今的地步?”
“统领大人天生厉害!”天赐连忙回答。
“那是因为我从未对任何人放松过警惕!”陆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我终日观察揣摩他人之心,并利用各种人心的弱点,获得我真正想要的。我知道皇上多疑,我便择机救他,以获得他的信任,我知道严相擅权,我便不与他正面冲突,使他不但对我放松警惕,还一心想拉拢我。我知道刘光炎胆小懦弱,我便杀鸡儆猴,让他对我万分畏惧而乖乖地听令与我,我能一步一步走上权利的巅峰,靠的是我比常人厉害的心计。”
“但是,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女子,她看透人心的能力远远胜与我,只可惜……”陆炳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终是没有说完。
天赐静静地听着,丝毫没有动弹。
“刘光炎这几日在干什么?”陆炳静默了一会,忽然转开了话题,开口问道。
天赐连忙回答:“他这几日休沐在家,听闻还请了大夫开了好几副安神药,似乎那日他被吓得不轻。”
“呵呵。”陆炳轻轻嗤笑了一声,“天马上就亮了,你去趟他家里,让他今日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是!”
“另外,把天禄、天福和天祥都一并叫来,我有一些事需要他们去查探。”
“是!”
“静房的那个人,你找个口风严的大夫,帮他简单医治一下,千万别让他死了,然后……”陆炳沉吟了片刻,方才皱了皱眉,淡淡说道,“就安排他去那里吧。”那里这两个字,他没有仔细明说,却特意加重了语气。
“是!”天赐显然心里十分清楚,他默默地退了下去。
“新的一天了,又一场好戏要开幕了。”陆炳背着手,一双犀利明亮的凤目中不见丝毫睡意,他抬头仰天,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嘴里喃喃自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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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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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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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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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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