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剑三][花羊]青山不慕>第 56 章 谁言不可见(2)
  苏槐序在书房翻翻看看过了一夜,撑着额头醒来时天才亮,烫人的热气已从门缝腾进来,雀鸟早早鸣过响就躲日晒去了。

  万花昏昏沉沉捋了捋散落的披发,拎起外裳就往外走。

  又是一个无事晴好天,茶庄却萧索如空。

  苏槐序懒得绕回院子梳洗,路过池塘干脆捧了水洗脸,还没站起身,便见柏文松抱着什么急匆匆路过。

  “师兄。”柏师弟看到他忙驻足,“你这么早起来了?是查到什么了?”

  苏槐序摇头,拭去一脸倦怠往他怀里看:“这是?”

  柏文松面露犹豫,迟疑地道:“去给荀道长送些东西,他……今天一早就搬到山上的竹屋去了。”

  “什么?还要多早?”苏槐序诧异,看了一圈也没想到有什么竹屋,“茶庄就在山上,还有哪个山?”

  “师兄你往后看,那片竹林往上走,尽头就有个竹屋。”柏文松用目光示意他方向。

  苏槐序看到门墙后的那片根本没人去的翠绿,有些发怔:“怎么,那里能住人?”说罢抬脚就往那处去。

  柏文松抱着东西跟在他后边:“以前没什么人住,又远又偏,呃……只堆些杂物。荀道长说那里清净,刚收拾出来了。”

  苏槐序脚步一顿,什么都没说,只偏头望了望池塘另一头的响动。

  佐星野早早地起来练功,此刻却背着剑蹭到中庭,敲开院落的门同骆姑娘笑着说什么,少年朗朗的嗓音浑然不觉飘过院墙。

  苏槐序冷睨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了。

  “我、我尽快去查她亲眷,只是翻遍这里县志都没有姓骆的,我再去翻翻别的县。”柏文松额头冒汗,亦步亦趋,“啊……对了,楚道长昨晚下山喝酒,回来刚睡下,今天不用理他。”

  他有一茬没一茬说话,苏槐序却不留心听,踩过粗略打扫过的石路枯叶,顺着小道一直走到尽头。

  这里果真有竹屋,一屋两间藏在稍高的山上。屋顶无光,四下灰败,远远望去里间简陋得没有摆设,外围除了一条山泉流过再无花草鱼鸟。

  无风无声,唯有烈日透过竹叶照进支开的窗。荀子卿着一件单衣坐在帘后书写,素人簪发,眼睫低垂,一笔一顿勾得案几上的莎纸隐隐作响热气触到他像消散那般只余沁凉。

  “阿澈,你怎么起这么早?”苏槐序站了没一会儿,荀道长便忽然作声,面色较昨日好些却仍有疲态,撂了笔这才去看窗外的苏槐序。

  苏万花鬓发还未干,拎着衣裳站在光里如披了珍珠,触到他无波无澜的视线,便杏眼弯起微笑以对:“道长一早搬了住处,竟是为了写字的么?”

  “日常抄早经罢了,又不是一次回搬家,你莫要紧张。”荀子卿将纸页一张张叠起,又去看苏槐序身后局促不安的柏文松,颔首,“烦请搬进来。”

  柏文松如释重负地将一卷用物抱进去,又寻了地将杯子竹筚之类一一摆上,时不时扭头嘱咐荀道长几句。

  苏槐序仍眯眼笑着看,一个屋内,一个窗外,与他隔了仅仅几步却没有动。直到柏文松走了,他才轻轻问出一句:“肩上的伤好些了么?换药了么?”

  “小伤而已,柏师弟说天热不必包扎。”荀子卿抱着卷经边往柜子里塞,瞧一眼苏槐序含笑却晦暗的面容,便坐到屋前来,“已经不疼了,快别多虑。”

  “嗯。”苏槐序有些发闷,又望着不甚牢靠的屋顶,惆怅道,“这里固然清净,只是到了秋冬会冷得很。”

  荀子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更远:“那年在山里的屋舍养伤,我恢复得还算快。兴许这次也要不了多久……”

  苏槐序沉默了,甚至说不出劝他回去住的话。

  那次养伤只是养伤,搬到新住处还是他一件件摆的物什。今时不同往日,竹屋选址、简朴陈设,都刻意避着他。他无意中惹了他的旧疾,想再日日陪伴似是不妥。

  而他搬到这种人迹罕至的陋室,不过是想保护他。

  荀子卿看到他眼底的疲惫,出声唤他:“阿澈你且去,我暂无碍。”

  “你若……”万花开口便嗓子发堵,咳了一声才继续道,“你缺什么就来找我,不用麻烦师弟。”

  荀子卿点头:“好。”

  苏槐序接着道:“若我想到法子,你必要听话配合。”

  道长继续颔首:“好。”

  “吃药也要乖乖吃。”万花又迫切道。

  “……又要吃药?”荀子卿眉间微动、略有抗拒。

  “虽暂不得其法,总能有治的路子,万一药有用还是要吃。”苏槐序终于苦叹一声,望着眼前近在咫尺、从容淡然的荀子卿,却不知他现在是否处在修罗之界。

  荀子卿不置可否,静默片刻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阿澈,你说往后会如何?”

  苏槐序眼里划过一丝痛,凑到离他一步的距离堪堪站住:“往后是什么时候?你现在不会有事,以后也不会,知道么?”

  荀子卿望着他焦急的双眸忙应声:“好。”又笑着道,“我人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可安心了?”

  苏槐序这才松了口气:“我明日再来。”

  他最喜他多笑,当下却没由来心生慌乱。他深知倘若聚少离多,不免人归洛浦、云散高唐,可眼下当务之急是让他好转。他甚至不敢多看他的眉眼便匆匆告辞,恐下一瞬自己便遂了心念不愿再走了。

  万花匆匆下了石阶,回到池边早前谈笑的人早就散了。有个矮胖的身影在树后探头探脑,看到他来便磨磨蹭蹭地迎上来。

  自从茶庄生事不断,中庭关门谢客,苏槐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伍婶了。乍一看她笑嘻嘻又热情,可干枯的神态似乎黏在脸上的褶子里,怎么看都有些愁苦。

  “怎么,有事找柏文松,他不答应?”苏槐序挽了袖子,客气地招呼她。

  伍婶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开口:“是、是关于我儿……”

  苏槐序心下了然,无奈地朝她道:“他讳疾忌医自是不行,找我也无用。”

  伍婶脸上的褶子更苦更深了:“他说郎君一定有办法……”

  苏槐序暗自心里骂了句“贼心不死”,面上依然和煦:“不如我抽空再去看一眼、开些药,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是么?”

  “是是是。”伍婶终于眉目舒展,也不管苏槐序是不是开能让人睡十天半月的药,满口答谢,“听说您喜欢吃甜的,改日我多做一些?”

  苏槐序望一眼早已看不到路的竹林,想也不想便应了。

  伍婶探一回内舍得了他的承诺,心满意足回去劳作。

  苏槐序本想再去书房,心下纷乱只先逛了几十步路,偶见柏文松抱了一叠账目往外走。他思及管家跑了、茶庄人手不足,想必前厅又多了核账的,就跟上他的步子,打算看看要不要帮。

  柏文松却不是去待客,只见他难得心急火燎,才出了前厅就迎上山庄来的人。两人一番探讨,竟吵了起来。

  苏槐序走近一些,便听得柏师弟气急败坏地抱怨:

  “再对账目也没用,我们才来多久?进出那点花销纵然有错,犯得着商会惦记?怕不是想祸水东引?”

  “绝无此事。可对方硬说你们账目不对、惹了进出药材的仓。至于那位大夫,他治了犯水寨地盘进山私闯的人。”叶家主事的这位藏剑少爷礼貌又客套,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朝他朗声,“若不能证出此间关联,或有别的人证、物证,那就只能是巧合。赔罪补偿少不了,往前便不能再说了。”

  柏文松气急:“纵使叶姑娘不想管了,水贼也咽得下那口气,咱们和胡大夫平白遭殃的事能不能算,还要问问我师兄。”

  他说完一偏头,却见苏师兄不知何时绕过来、站在那里,还拎着早上那件不愿穿的外裳,不远不近地在树荫下好整以暇扇着风。

  藏剑主事早就看到他,提高嗓音也是为了苏槐序能听到。

  “叶芜菁不要装傻,这些人黑白商路皆行,不是第一次惦记我的方子。”苏槐序不想和谁说理,往前一步逼近他,直截了当道:“我那些东西不重要,师伯在这里的藏书少了一十三册外加四捆画轴,我现在急用。淮南商行一件不少还回来,且以后再不生事端,我便可暂时算了。”

  “师兄……”柏文松有些着急去看苏槐序。

  “不过少一册么,我难保他们哪天不会来个失足落水,刚好被我捡到、当兔子剖了。”苏万花不慌不忙补充。

  藏剑有些骇然:“茶庄失窃的事,实在无法和这些关联……”

  “你去告诉叶芜菁,商会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可不是人、不会顾着和她的生意往来,水贼吃亏也绝对不好骗。过不了这个夏天,她就会被摆一道。”苏槐序不打算纠缠,敛了笑挥袖让他走。

  “……我会转告,多谢苏大夫。”山庄来的主事吃惊不小,礼貌应了一句,连账目都没拿就带人走了。

  柏文松在身后嗤之以鼻:“本来嘛,查我们这点点药材账目能查出什么?佐星野那是不了解,若是我听到账目不对、多取一份,就知道是个坑,决计不会去还。自从来这里,供药只少了又少,还能多给的?”

  苏槐序眉头一挑,不解:“少?为什么少?”

  “这儿有几味药材不易储存、须得常补货,又不适用水运漕运怕沾了湿气,所以供得也少。”柏文松答。

  “没这个道理。”苏槐序听出不对,“胡大夫那儿药材齐全,常用药材也少缺。”

  “那……那是为何?”柏文松实在不解。

  “往后有病患来,你多留心问问、归纳一些他们用药量再说。”苏槐序热得有些乏,想起荀子卿又无尽烦恼,想先回去歇一歇,“真有药可治他,倒好了……”

  他喟叹一句,忽然顿住了脚。

  他虽不知荀子卿具体看到、听到的是哪些,可药物、毒物引起的幻觉他才经历过——矿井和树下。

  医者医病,尽心竭力无非为了根治。荀珽的病症来源于战乱,祸事已经结束,或许此病的根本就是表症。只医表症,药物也许真的可辅助而行。

  那么能致幻致疯的解药,多少有几味可用,安神的方子说不定也可……

  柏文松看他忽然提到荀道长又驻足沉思,忙问:“师兄,你莫非有办法?”

  苏槐序点头又摇头,隔了很久才叹息:“他不是兔子,有些东西是不能试的。”

  “那哪些可以试?”柏文松问得清奇。

  苏槐序愣了愣,旋即朝他点头:“兴许可以先让他松懈一会儿。”说着看到师弟疑惑的神情,又补充道,

  “无论是子卿,还是你遇到的那两个人,既没有疯也没有失忆、失语,说明他们并不软弱。可人总有承受极限,正因他们如斯坚强、撑着清醒,才需要酗酒、服药、斗殴,甚至自残自戕来令自己‘不清醒’。”

  柏文松恍然:“那让人软弱一些?”

  “安眠、安神,还有那些致幻散该用什么解……”苏槐序飞快地罗列,说罢仍有遗憾,“若是有什么人、什么事,能盖过这些苦痛就好了。”

  “真有,那必是更痛更苦?”柏文松摇了摇头,“安神倒是容易,安睡也不难。”

  苏槐序又犯了愁:“只是这些药大多酸苦,子卿不喜这些。”

  柏文松哭笑不得:“不酸苦的效力十分有限,怕是要喝上十年?”

  苏槐序转念想到一处,忽然看着柏文松两眼放光:“伍婶说,要给我做甜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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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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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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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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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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