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槐序终于空闲下来,除了查看荀子卿的康复状况,时不时赖在屋里陪伴,还干脆将午膳摆在后院的花架子下,落雨的时候则挪到边上的凉亭。
荀子卿的确好转不少,清冷颓然的面上已能经常绽开微笑,也没再提伤好了要离开的事,只是偶尔会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走路。
苏槐序阅人无数竟是吃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眼前单薄的人要是能走会跑,大概会溜回江湖去,又挨不住他再三询问,于是每每笑着答,再等几天,不然会疼。
又是再等几天。
再等几天,万一刺客寻来怎么办?
荀道长其实底子很好,武功轻功都是,若真的硬来,以纯阳宫的轻功,苏万花未必拦得住,他们明明都懂这个道理。
荀子卿听了回答也不辩,抓着木勺拨弄碗里的剩饭,忽然叹了口气:“那什么时候可以换上筷子?。”
“怎么,不合胃口?”苏槐序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鱼。
“没有,我只是……”荀子卿尝了口,忽然眉头一皱。
雨后溪水暴涨,鲜活的鱼肉烤得喷香扑鼻,吃进嘴里鲜而淡。
他只以为自己拔毒后有异、食不知味,这些天所有的菜吃起来都和粥米一般寡淡无味。菜也都是清素为主,再加上平日里喝的药苦,他没想过能尝到鲜美,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寡淡。
“苏槐序。”荀子卿犹豫着开口,“你……放盐了吗?”
“什么?”万花的温和微笑霎时打上了一层霜。
他的舌头这几年尝过太多药材,平日提不起兴致品味其他,遇见重味都是本能绕开,师弟空了会给他单独备一份吃的。眼下他做出来的菜色虽然像模像样,他人尝来与其说味道奇怪,不如说没有味道。
要放盐啊,盐糖酱醋那些调味品的罐子,他似乎都没有打开过。
“我……”苏槐序明白过来瞬间放弃了解释,端起碗盘抬脚便走,还在他惊讶的目光里把勺子也抢了。
荀子卿来不及反应,扭头只见一抹玄色掠进屋,如黛的袖子雨燕振翅似地带出一阵风,惹得画架上簌簌地落下花瓣。
他呆呆地望着他进屋的方向坐了会儿,抬手捻了一朵落英在指尖,忽然璨齿而笑、笑得畅快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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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端上的吃食都给细心地调过咸淡,还有一双筷子不情不愿地摆在边上,让荀子卿大感意外。他吃了快一个月没放盐的菜,真的没有不高兴,倒是万花借此同他道歉,着实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看他手指翻覆暂无大碍、吃得也比平日多些,苏槐序绷了一天的脸终于又有了笑容,午后陪下了局棋,望着他困倦的双眼,想了想还是道:“不那么困的话,练练走路罢?”
荀子卿霎时撑开眼眸,不敢置信地与他平和的目光对视:“这么快?”
“多活动有益,总坐着不好。”苏槐序俨然忘了早前的说辞,掀开竹帘让日光照进来,回身向他递出手。
难得听他松口,荀子卿坦然回握,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不料挪了两步,已愈合大半、平时无感的膝头便钻心地疼。
苏槐序架住他,瞧着他拧起来的眉心,瞬间有点不忍:“慢慢来。”
经络关节最是难恢复,大夫的经验警告不是没有道理。荀子卿深吸了一口气,吐气再三忍下料想之外的疼痛,又勉强走了两步,整个人都痛得发抖。
两步都像踩在心上,还怎么疼都不吭声。苏槐序看不下去,揽住他的腰扶他站好,伸过鞋面道:“踩上来,我带你走。”
“这不妥……”荀子卿的质疑又只说了一半,万花手腕一抬已将他拉上来。
“扶好,慢一些。”苏槐序轻声安慰,环着他挺直的腰背,缓缓挪了一步。
借力果然轻松许多,荀子卿眉头舒展了些却无暇他顾。这姿势仿若教一岁的孩子学步,他与他贴得那般近,近得能隔着药味嗅到他长发下、脖子里的清冽白檀香,闻着便手足僵硬、不知所措。
苏槐序耐心十足,抱着他也无多余动作,停了很久才又迈一步、再一步……
他们仅仅绕一圈轩室就花了个把时辰,荀子卿耗去大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精神,被万花小心地扶着坐回去,这天的练习已宣告结束。
苏槐序莞尔,往他双手里塞进一个茶杯,缓缓添入祛湿的热茶。
风过轩室,晃起窗下的铜铃叮铃作响,荀子卿恹恹地窝在那里再不想动,忽又借着微风嗅到了混在药味里的香气,看着眼前万花一贯的笑脸,渐渐恍惚起来。
他们一个医者,一个病患,独处于此难免亲密些。
万花却刻意避开接触,换衣换药小心翼翼,添茶倒水目不斜视,连他半根指头都没有碰一下,俨然忘了苗寨那个亲吻,君子谦谦,似乎就在等他主动开口说愿意留下。
“子卿?”苏槐序难得见他这般当面走神,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一下,而后笑,“道长这么看着我作甚?莫非对我有意?”
“我……”荀子卿捉住他晃得心烦的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宣泄不出,没有勇气开口,开口又不知要说什么。
苏槐序虽笑着与他四目相对,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铜铃又作几声响,雀鸟振翅黄昏日暮,荀子卿眼神一动,终于道:“没什么。”他地松开手,捧了茶杯坐回去,阖上眼睫,又是那个恬淡安然的出尘道子。
“是嘛,那好生歇着,明天还要走步的。”苏槐序五指一收不再逗他,起身掀帘就这般出去了。
荀子卿缓缓张眼,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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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走路的日子磨人而缓慢,天也渐渐热起来。
荀子卿已能拄着拐棍慢慢自己走,除了膝头还会抽疼,身上已无别处病痛。冬日的厚道袍已穿不得,他便常着一身雪白轻衫去到碧草如茵的院子里,在结了浆果的架子下走走停停,偶一转身是万花站在一步开外护着他的模样。
他又开始迷茫,怀疑这些天到底是不是真的,会不会张开眼是焦土瓦砾,或者他们还在花谷里聊着天涯海角……
“子卿,你怎么一天都在发呆?”苏槐序坐在廊下扇着扇子,关切地盯着身边人一举一动。
“我……”荀子卿回神,避开他的目光抬头去望那满天星辰,“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受伤,就不会这般令你耗费心神了,如果当初没有下山……”
“没有如果。”苏槐序打断他,伸过扇子扇开他遮去面庞的额发,放缓了声音重复道,“没有如果,现在这样已是最好的了。”
“现在?现在我不过是个穷途末路的剑客。”荀子卿仍望着夜空,手上有意无意一收一放,最后颓然落在膝头。
苏槐序低头盯着他在灯光下暖白的指尖看,犹豫着要不要握上去。
他知道荀子卿在期望什么,白天夜晚他都曾数度见到他望着墙角的剑发呆。三尺青峰精铁铸,刨去剑鞘,再轻都有三四斤,他离拿起来还有些日子,更别说恢复剑技,即便恢复了,手指细枝末节的经络损伤也无法痊愈。
万花心下了然,却苦于无法早早治愈他,再去看他略显落寞的侧脸,只得安慰道:“再辉煌,还不是江湖里来去、死生不论?对医者而言,都是没有分别的病患。你师父也曾是倜傥剑客,病痛一来还不是要谨遵医嘱乖乖吃药休息?”
荀子卿听到他提起师父,猛地转过脸看他:“师父他好吗?”
“他搬去华阴住了,家师隔一段时间便会去拜访,没有落下过。”苏槐序眯着眼睛问,“你想见他吗?”
荀子卿急忙道:“想,可是……”
苏槐序心下一颤,冲他亮起的眸子点头:“养好伤,允你去见他。”
“你肯放我走?”荀子卿惊讶地问。
“你就这么想走?”苏槐序眉心一皱,当即敛了笑容,手上的扇子动了动,便同叹息声一块儿掷在地下,“养好伤再说别的。”
荀子卿哑然,见万花匆匆进屋抱了被子出去,遂不解的问:“你作什么?”
“搬出去。”
“这……”荀子卿费力地转身、跟着挪到屋内,看他过一会儿又来收拾床褥,不禁问道,“为什么这么突然?”
苏槐序头也不抬,利落地收拾完,又搬出去一团细软:“荀道长起先,不是不愿意同屋么?”
荀子卿当即语塞,他已在深山细微的日子里渐渐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朝他伸出手,习惯与他同处一室,习惯梦醒时翻身有人在左,习惯地自然而然、毫无抗拒。
“我没有讨厌你。”荀子卿硬着头皮企图一劝。
“好,我知道了。”苏槐序冲他莞尔浅笑,将他抓上他袖角的手拿开,“你坐好,我很快就收拾完。”
眼下他不过换个屋子,他竟是有些抵触,荀子卿无奈撤手,从堆叠的书卷里带下一册书在怀里,边翻边心不在焉,过眼的书中药理方子都是苏槐序的笔墨,扫视之下反见伊人见解。
万花来回几趟已然办妥,低头见荀子卿翻着自己的记本,忙伸手过去抽走:“看这个做什么?白白费神。”
“随便看看而已。”荀子卿摇了摇头,转过脸去听远处的夏夜虫鸣。
“天气热,你最近安神调养地不错,我就不扰你清梦了。”苏槐序收了册子,认真地同他解释,末了阖门而出,悻悻地在廊下捡回折扇。
他可以等,等半辈子都没有所谓,可那五毒少年也说了,有的事说不清道不明,还不如用蛊来得直接。他不愿意行威逼强迫之事,却也觉得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他总会伤好,总是要面对的。尤其是燥热的夏夜,平添火气灼着耐心,每近一步都是挑战他的底线和理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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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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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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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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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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