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能看到天渐渐变得更远,更浩渺。
一千年对于凡人已经改朝换代,沧海桑田;对于修士,也是一段漫长而足矣颠倒世界的时光;而对于她们脚下的大陆,头顶的天空,天地之间的规则来说,一千年大约只是拨乱反正的弹指一挥。
头顶的天空已经不再是那片充斥着争夺,暴躁,焦虑的天空了。
一千年过去,物是人非。
地瓜嗷嗷呜呜蹭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手里有着温热的触感,粗糙湿润的鼻头在白敛手里拱来拱去,和那个粗粝的木雕截然不同。
她已经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白敛”存在的时代。她突然觉得,这个用奇奇怪怪方式追求仙途的时代,和刚刚看到的为了飞升不惜一切代价的过去比起来,简直称得上可爱。
争乾派掌门走了出来,依旧是樵夫打扮,虽然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窝凹陷,神态中仍然可以隐隐看到曾经的骄傲。
白敛刚刚在钟白的视角看到那段过往,还以为自己现在会怅然惋惜,却不想真到了直面争乾派衰败的这一刻,复杂的心思一闪而过,却绝没有怅然,也没有多少惋惜。
上辈子的钟白永远在承担振兴家族和门派的责任,这辈子的白敛却更在乎构成家族和门派的人。比起争乾派刚刚被天雷轰碎的仅存的镇派黑玉,她更关心三位故人的状况。
白敛张了张嘴,还是选择放下最扎心的问题,先问个容易回答的:“天道理解能力是不是不太好,好端端的愿望都能理解成这样?”
掌门读完她的唇语,脸色一僵:“……”怎么一来就这么扎心,还能不能交流了。
余闲:想不到徒弟的怨念深到这种地步!
他瞥了一眼似乎在神游的苌楚,咳嗽一声,打了个圆场:“别这么说,兴许——是他们老二当初许愿太着急,没来得及说清楚要求?徒儿记住,下次和天道许愿,要写详细点,签个合同……”
白敛认真:“好的师父。”
掌门:“……”有完没完了还!
苌楚:“如此一来,前因后果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位掌门,是否需要替你解除这个‘交易’?”
掌门读完唇语,默默注视半天这个掀起飞升浪潮的罪魁祸首,才缓缓道:“那就麻烦仙君了。”
谭一刀张了张嘴,用胳膊拐了拐谋在人,问他:“啥意思这是,刚刚那个愣头青和天道做交易,让这俩人天残地缺寿与天齐,解除了这个交易,这俩人会不会死啊?”
谋在人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把玩手里的扇坠。
不知什么时候,堇歌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静静看着白敛,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灵动,如今却苍老得像晒干的豆皮。
那个会背着二师兄和她吐槽的小师妹,如今连话都说不出了,但白敛头一回真的感觉到,原来“眼神会说话”也许并不全靠脑补。
白敛的目光跟着堇歌在小院里环顾,最后停在院落一角,破碎的黑玉上。
依稀还能看到被乱草掩埋的胖狗图案。
地瓜嗷了一声,歪了歪头,思考一下,跑过去,用鼻子顶过那块狗头大小的碎玉,顶到堇歌脚下,它停了下来,坐在原地,用爪子推了推玉石。
堇歌看了看白敛,颤颤巍巍伸出手,并不捡那块石头,而是摸了摸地瓜的脑袋。
在她变成这样以后,不知什么时候,狗变成了飞升大陆很常见的动物,掌门上山时,也捡到过一只野狗崽子,她一开始以为是黑狗,在掌门手心写了个“黑”,掌门很高兴,用奇怪的语调说了一大堆黑狗聪明护主之类的话。然而洗掉黑泥,才发现那是一只白狗,但掌门很执着地认为那是一只黑狗,带狗砍柴时就漫山遍野喊小黑,她大老远就能听到她老爹浑厚的声音,比喊闺女还热情。
但摸小黑和摸地瓜,到底是不一样的。
小黑总是漫山遍野地跑,到了秋天,身上总挂着苍耳和蒲公英的种子,它会骄傲地叼着兔子甚至半大野猪,窜进厨房,等着主人摸它的头,心满意足看着主人吃它的猎物,然后眯着眼睛啃兔骨头,晚上趴在院子门口,睡着了也竖着耳朵。
而地瓜毛发丰厚漂亮,每天的衣服都不重样,它不会抓兔子,更喜欢后山的小石头,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睡着了,四爪朝天舌头都掉出来,哈喇子流到地上,能浸到地里的二师兄身上,天雷来了都不会醒。
她们的宠物过得,好像她们曾经求而不得的生活的样子。
“还请两位慎重考虑,”海明方丈念了一声佛号,“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交易虽让你二人变成这样,却也保住你们的性命,如若取消,先前的天罚随着交易取消再次来临,以二位如今的□□凡躯,即使全飞升大陆全力保护,也撑不过三天。”
掌门原本就要立刻同意取消,看到堇歌,就又犹豫了下来。
堇歌回身取出纸笔,慢慢写道:“我想尝一口我爹做的鸡汤面。”
海明看着她,没有舌头,自然是尝不到面的味道的,他沉默良久,“既然如此,贫僧唯有鼎力相助。”毕竟,这也是他那位掩埋地下的挚友的遗愿。
第二天交易取消流程正式开始。
天道客服连接中……天道客服沟通中……天道客服拒绝退货退款申请,同意退货申请,天道客服继续沟通中……
白敛:“?
白敛:“……”
白敛:“!!!”
白敛:“卧槽这样真的可以???!!!”
事情是这样的,确定了取消订单……不是,取消交易以后,这个连线天道的任务自然而然被人群中最闪亮(还会说人话的仙尊)苌楚承担了,但具体的沟通的活,被白敛竞价成功。
原因无他,因为他们晚上一合计,按他们的猜测,天道喜欢那种想干啥就干啥自由发展的快乐修仙人,那肯定最喜欢这辈子的白敛,连苌楚都比不过,毕竟他自由发展可好,带歪了全大陆人就很烦,天道要是稍微记点仇,都要按人头给苌楚记黑账。
白敛大晚上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一件事,用内部加密频道问苌楚:【唉你说,咱们取消交易,能不能让天道给看看取消的效果,不然连三天都过得不好,岂不是咱们亏了。】
地瓜理解一番,转述:【就,先看看效果,不能亏。】
苌楚:【……行吧?】这……是原话吗?
于是今天——
白敛:“亲,您这边不给我们看看效果,万一这取消了还是这个样子,我们仙骨也出了,人连三天安生日子也没有,也太惨了,您说是吗?”m.χIùmЬ.CǒM
混沌的意识似乎在碰撞,白敛感觉自己的思维被一朵云碰触了。虽然那朵云什么也没说,但她好像感觉到,那个庞大又混沌意识似乎有些微微的疑惑,却平静温和又带着对她的无比耐心。
“衪同意了!”
地面上,两人身上老化的痕迹眨眼间消失,冬雪春融,送走了身上岁月的痕迹,带来了失去已久的眼睛耳朵和嘴巴。
云朵碰了碰白敛。
白敛露齿一笑,眉眼弯弯:“您等等,亲,效果我们暂时看到了,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和您确认一下,这里是一些条款——等等,我念一下,第一章第一节第一条,关于两位原装五官与现有脸盘子的兼容性,等等,我先来解释一下兼容性的概念……”
天黑了
天亮了
天又黑了
天又亮了
和天道沟通的人已经换了十六波,现在在和天道沟通的,是青年修士交流大会里以超强肺活量著称的,超长句不换气每句能说三炷香,让对手没空说话而被气哭而一战成名,让青年修士交流大会改变规则,从“辩论赛每人五句陈述观点”变成“每人一炷香”的“就让我说一句居士”。
她洋洋洒洒,拿着卷云门提供的提纲,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光天道,连守在实况转播法器前的修士们也震撼不已。
时间过去两天两夜,报名要去和天道聊天,啊不,交流的修士们的报名表快要把仙域派的门槛踏平了,整个修真界热闹地好像过年一样。
上上下下都在说,几个掌门出门一趟,拐了个天道回来,两天前不知道怎么说的,还把天道带到了自家头顶,只要交三个灵石,就能在阅读材料限定范围里和天道吧唧点内容,运气好了,天道还会摸摸他们的大脑门子!
还有这种好事的吗!
这事他们都熟啊,不就是阅读一段材料,分析内容,然后根据卷云门给的细则(卷云门最擅长这个,上次二哈仙尊的飞升大典,他们就弄了几千条内容出来,个个不重样),吧唧一堆就行了,不光能和天道交流,一窥天机,还能在各种大佬面前露脸,说不准就被收为关门弟子了呢!
天道:“……”
那朵带金边的小云疑惑地看了看活蹦乱跳的堇歌,还有拿着草稿纸和它“商议条款”的修真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让我说一句居士:“第十六章第一百二十节第五十八条第三十二点这里,您看一下啊,亲,我觉得这里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如果在在取消交易期间出现不可抗力突发结束甲方生命,使得甲方未达到第十二章第三百二十六节第二十二条里约定的三天,您会在一定程度上保护甲方直到完成约定吗?对了我顺便问一下您对于不可抗力这部分内容了解吗……还有对于修士在遇到不可抗力时会有一定概率,根据《修真大数据》记载,大概是1.8%到3.2%的概率会有修为的跃升,这件事您怎么看?”
金边小云痛苦地回忆起那个什么第二十二条。
堇歌目瞪口呆地伸出大拇指:“姐,你是我亲姐,太厉害了你。”
白敛做了个手势,堇歌意会地闭上嘴,白敛:“放心了吧,修真界这么多人,现有的修士轮一轮,也要小几百年,而且青年修士交流大会那边已经决定以后都会来这边取材了,他们都会和就说一句居士那样插问修炼问题,不可能问腻的。”
堇歌满脸震撼地望着天上的那朵茫然小云,身边的大师姐悠然喝了一口茶,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作为不良交易受害者,她居然同情起天道来。
……虽然她总觉得,天道好像也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难不成,天道就喜欢大师姐这种刺头?
苌楚拎着地瓜归来,黑色压金线的衣摆飘然划过,堇歌扭头,正对上从苌楚身上探出来的狗头。
狗头上黑色的墨迹,带着浅浅的金盏银蕊花香气,一闻就知道,是全修真界最牢固的金银墨,通常只用来记录门派大事,约摸是最近天道降临,才让仙尊有机可乘……
堇歌对着仙尊可怜兮兮的黑眼圈,扯了扯嘴角。
再想起飞升前的华猗仙君,堇歌痛苦地闭上眼。
天道的喜好……真的好……一脉相承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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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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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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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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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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