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大巍峨的王城犹如一只巨兽盘踞在大地上,飞檐上的螭吻露出一角,泛着鸦青色的光芒,和远处奇异恢宏的白色光晕相辉映,前几日刚下了小雪,几点寒梅悄悄露出墙外,白雪压枝,偶逢风吹过,簌簌而落至禁兵的肩膀处,为庄严肃穆的气氛添了点冬意。
寒冬料峭的季节,街上的卖炭翁驾着骡车在西市叫卖着,遇到寒风便缩了缩脖子,官兵在城里来回巡视,走过时带起一阵血腥气,卖炭翁连忙拉着骡车朝旁边躲躲,旁边的商贩也早已噤了声,叫卖声都小了很多,等官兵走过,才恢复原状。
谢沉渊坐在祥福酒楼二楼的临窗,手中握着一杯温酒,望向下方蹲在墙角的乞丐堆,听着他们的闲谈碎语,大到哪个官今天被斩了,小到西市家的刘黄子家的老婆昨晚没在家,零零碎碎。
芝芝人小,坐在板凳上看不着,踮起脚尖扒拉着窗口也跟着往外看。
“小心点,别掉下去了。”沈纵站起来,虚虚扶着这个小家伙。
他们三人来到紫靖城已经有三日了。
而大雪龙骑也于五日前将满船的人带入了西市的问天监。
问天监,历来为大楚王朝为帝王纳吉祈福祭祖之所。
那些人收押进问天监,对外宣称则是为神武帝身体不适,需要子民为他祈福。
而在半年前,神武帝楚夜还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皇帝,上位十年有余,励精图治,是人人称赞的一位明君。
也就是三十而立的这一年,一群声称是朝圣者的人带着异宝进城。
无人知道宝物是什么样的,人们只知道,自从这群圣者带异宝来了以后,王就变了性情。
他开始骄奢淫逸,耗费了大量财力民力在宫中建立了手可摘星辰的揽月阁,阁高九十九层,外面都用玉石金银,珠宝珊瑚堆砌,而阁顶的南海鲛珠日夜不休的散发着圣光。
自从揽月阁建成,王便进了里面,一切事宜交给新封的大国师处理。
大国师姓单名禅,拥有一手神奇的化腐朽为神奇的炼丹术,当初就是他带着那群朝圣者对神武帝进贡异宝。
单禅的命令从最初的几人进揽月阁侍奉王,变成了数十人,数百人,进去的人越来越多,可是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有的朝臣质疑王被大国师所蛊惑,被单禅当场打死,血溅五尺。
群臣激愤时,共闯揽月阁,没想到被神武帝怒斥了一顿,当时就言,国师擅长生之道,可炼长生丹,进揽月阁的奴仆都是为了长生丹的成功。
眼看过去明事理懂是非的王越陷越深,群臣无策。
单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朝圣者和王一起在揽月阁研制长生丹,不眠不休,进去的人也数不胜数,流言渐渐蔓延,传言由国师单禅带领的朝圣者都是妖魔所化,披着人皮蛊惑了大王,令大王无心朝政,霍乱大楚。
单禅堵得了一人之口,堵不了万民之口。
京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就怕有一天会被抓进宫中,进了揽月阁就是死路一条。
单禅开始奉王召命大雪龙骑以为王祈福为由,征集人进宫。
那些人的第一站便是问天监。
此后将由朝圣者一批一批的带进宫内揽月阁祈福。
这些便是谢沉渊三人这些天得到的消息。
桌上的红泥小火炉煨着一壶酒,旁边摆着几盘果干瓜子,不大的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配合着楼下传来的丝竹琴声,醺人欲醉。
谢沉渊浅饮了一口,放下酒杯。
沈纵立刻把在窗台上玩的芝芝抱下来放在凳子上,随手拿了一块蜜干塞进小家伙的嘴巴里,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眼谢沉渊。
谢沉渊有所觉,抬眸和沈纵对视了个正着。
沈纵挪了挪身体往谢沉渊这边凑了凑:“沉渊。”
谢沉渊应了一声。
“沉渊,你心情不好啊?”沈纵双臂搭在桌上,头枕在上面,看向沉默不语的谢沉渊。
自从进了紫靖城,沉渊就再也笑过,一张脸恢复成了初次见面的时候,清冷冷的。
谢沉渊看向沈纵,见青年眼含担忧,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还好。”他望着沐浴在朝阳里的沈纵,只是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
难道他要和阿纵说,这座紫靖城充满了令他无法忍受的污臭,王城就像是一块腐烂到了极致的烂肉,居住在里面的魑魅魍魉纷纷啃食而上,常人看不见魔气盘亘在王城上空,似一个漩涡,浓郁的血腥气冲天而起,直达云霄。
谢沉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
紫靖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孕育着万魔的巢穴。
而奠基巢穴的就是无数凡人的鲜血生命。
恍惚间,谢沉渊忽然想起了师尊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大道之道,当无愧于心。
他为修者,做到了这一点。
如今他为魔修,亦当也要如从前一般。
斩妖除魔,是吾辈己任。
沈纵见沉渊一直不说话,挠了挠脸颊,心里有点沮丧。
沉渊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喜欢埋在心底。
入夜。
芝芝躺在客栈的床上睡的正香。
谢沉渊换了一身黑衣,蒙好面巾,拿起黑水剑悄悄出了门。
白日他一直在观察问天监,发现与前几日相比,人员流动忽然多了起来。
事不宜迟,他决定今晚夜探问天监。
悄无声息的出了客栈,谢沉渊屏息夜行来到了问天监。
跃过大门落至府内。
问天监的侍卫虽然紧密巡逻着,但也不过是凡人之躯,谢沉渊有心隐藏,那些侍卫根本发现不了他。
此刻已是深夜,问天监的后院却是灯火通明,侍女端着餐食,鱼贯而入到锁秋院。
深冬夜晚,食物的香气飘溢。
谢沉渊耐心的在假山暗处等候。
子时。
锁秋院的大门被打开。
一蓝袍道人率先出来。
道人面容普通,拿着一根拂尘,双目炯炯有神,唯独道袍被他穿的凌乱不堪,似是不想打理胡乱披了一件,他光脚走出来,往后招了招手:“快一点,王等不及了。”
谢沉渊双目微眯。
继而出来的是个熟悉的面孔。
大雪龙骑的铁面人。
严兆摘下铁面具,深呼吸了一口寒气,手往前招了招。
金盔铁甲的官兵压着一群人从锁秋院井然有序的出来了,每个人的嘴巴里都被塞了口布,妇人老人青壮年幼孩,他们一个个和初次相比胖了不少,个个脸色红润,神情却充满了不安惶恐,抖着身体如鹌鹑一般。
谢沉渊细数了一下,约莫数百人。
他猜的不错,五艘官船至少有上千人,他们这些人应该是一批一批的进去。
谢沉渊缀在后面,他目力极好,看见了那位叫王大多的村民。
王大多的身形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他戴着镣铐,脚步沉重的走在后方,谢沉渊留意到他的镣铐比一般的要大很多。
一行人从偏门出发,明明是深夜,王宫揽月阁的鲛珠在此刻比月辉更亮,像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月亮,悬挂在王宫之上。
镣铐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一个个人的影子倒映在月光与鲛珠之下,从短到长又从长到短,距离王宫越来越近。
看守的官兵们心中微松。
就在此时,王大多突然大力撞向旁边的官兵,出其不意之下居然被他撞了一个口,转身就逃。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快,抓住他!”蓝袍道人一撩衣摆,急急喝道:“一个人也不能少!”
官兵迅速行动起来往王大多的方向跑去。
严兆抹了把脸没有说话。
“严大人,你此时不去逮人在这做什么?”蓝袍道人阴恻恻的看向身边的大雪龙骑卫:“莫不是故意放那人走的。”
“当然不是,三圣道长,下官只是为了保护大人您,不好走远。”严兆低下头。
“我可不要你保护,你去,把那个男人抓回来。”三圣道长冷哼一声。
“那下官就去了。”严兆不再多言,离去抓人。
而谢沉渊早在刚刚的乱动中,趁机砍晕了一个村民,将他放在小巷里,和他互换了衣物,黑水剑缩成寸长藏于袖口中,官兵“无意”中看见落单的谢沉渊,连忙推搡着他进入了队伍里。
不多时,严兆带着受伤的王大多回来了。
三圣道长慢慢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王大多:“胆子不小啊,居然逃跑。”
王大多猛地吐出一口血,骂了一句:“狗贼。”
三圣怪笑了几声,心情很好的往前走:“嘿嘿,我就喜欢胆大的。
谢沉渊在队伍里,低着头,此刻人人自危,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
踏入宫门之后,一直走了大约半时辰,随着周围光源越来越亮,谢沉渊闻到了愈发浓郁的恶臭味。
终于,三圣道人停了下来。
有宫人上前为他们取了口布。
谢沉渊抬头,看见了一座揽月高阁。
玉石铺地,明珠缀帘,金箔贴墙,最引入注目的则是最上面的那颗鲛珠,那么明,那么亮,将揽月高阁照的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痴痴望着这座天上阁。
谢沉渊发现看管他们的官兵已经消失了,他们在揽月阁前的空地上,而四周则是朱红铜墙,高不可攀。
他们被困在了揽月阁。
“你们人类有个词我很喜欢。”三圣道长忽然开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嘿嘿一笑:“那个词叫请君入瓮。”
“现在。”三圣将琉璃门推开一点,门上的明珠帘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合着三圣道长刺耳怪异的音调:“我的小羊羔们,进来吧,哈哈哈哈。”
众人发出惊声尖叫,纷纷逃窜,原因无他,大门开启的时候,黑红色的污水混合着糜烂的血肉横流不止,顺着台阶而下,小手指,头皮,骨茬,人皮被洪流冲出了门外。
谢沉渊握紧手中之剑,杀意暴涨。
三圣道长站在门前,享受般的闭上眼睛倾听人类恐惧的声音,他的全身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黑黄的毛发从他脸上长出,头顶豹耳,粗长的豹尾拖到地面沾染了脏污血迹,似精钢在地上甩出炸裂声响。
原是一头荃豹大妖。
“我就喜欢胆子大的。”荃豹大妖尾巴精准的将人群中的王大多卷到面前,黄澄澄的兽瞳兴奋的一缩一缩,他张开嘴巴,一口獠牙,隐约可见血丝,咯咯怪笑:“胆子大吃起来才美味。”
王大多望着近在眼前的妖怪,吓得脸色惨白,无法镇定。
荃豹妖张开嘴巴,嘴巴扩至耳根后,模样狰狞,正预享受大餐时,忽然眼皮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蔓延心神,猛地松开那个人类,利爪挥向后方。
铛的一声,巨大的力量震的他爪尖俱裂,鲜血淋漓,黑色剑面下,露出一张森冷至极的脸,周身魔气萦绕,气势惊人。
“你是何人?”荃豹大妖瞪大眼睛,望着突然出现的魔修。
谢沉渊一语不发,跃身挥剑而下,汹涌的凶戾剑意将荃豹大妖围的密不透风,若银河倾九天,退无可退亦无法躲藏。
谢沉渊用的是杀招,黑水剑快准狠的刺穿了荃豹大妖的腹部,妖丹也碎裂了个彻底。
荃豹大妖躺在地上苟延残喘嗬嗬吐气,眼看进气多出气少,死到临头他也不懂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一个大人物。
黑水剑在豹妖腹部转了一个圈,剑气瞬间震碎了内里,心肝脾脏大肠流淌了一地。
荃豹大妖瞪大眼睛,面容因为痛楚扭曲成一团:“你,你杀了,我,大,大哥,二哥,不会,不会放…”
一道轻微的利器与皮肉声相接声响起。
黑水剑的剑刃划过荃豹大妖的脖颈,鲜血如泉喷涌,大妖头颅咕噜咕噜的滚到了台阶下面,和污血永远留在了一起。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们全部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更有甚者,直接晕了过去。
谢沉渊站起身,他擦掉溅到脸颊处的鲜血,拎起黑水剑,踹开了揽月阁的大门。
琉璃明珠碎满地,金箔随血烂作泥。
此间妖魔,当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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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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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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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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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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