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息在周围弥漫,苏卿几步上前,走到了邬航的面前。
邬航干净纯黑的眸凝在苏卿身上,他眼底的光暗沉,犹如一片深海。
“我……”
苏卿刚发出声音,就被邬航打断,“我请你吃饭。”
邬航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冷郁的笑,眉眼弯弯,是苏卿熟悉的弧度,曾经在她心中像个太阳一样的少年,此刻却带着易碎感。
那既视感比苏卿被冷空调吹动的发丝还勾缠,令她心口微酸。
其实她也还没想好说什么,却知道自己现在很想和他讲话。
隔间静谧无声,只有火锅兀自沸腾的声音。
“这些年,你还好吗?”
苏卿看着滚烫的红油,轻声道。
她讲话的声音不大,几乎要被滚气声覆盖掉。
声音仍在耳边喧闹着,苏卿却听见了邬航极为迅速地答复:“还行。”
苏卿的视线顺着声音的发出点微微上移。
邬航又露出了一个笑。
这次要比刚刚医院病房门口的笑要自然得多,这个笑搭配着他的白衬衫,给苏卿一种熟悉的意味,仿佛他们从没有分别四年。
如果苏卿不知道邬航口袋里的药瓶,她应该会相信他“还行”的答复。
可即使是这个笑,她也都太过熟悉。
当年他离开这个国家转投国外念学时,他就是这样天天对她笑的。
邬航似乎总是想要避免直面一些东西,可他却不知道他的隐瞒行为,对于苏卿来说已经自动触发了“邬航异常”机制。
两人寒暄了几句,交流着近况。
苏卿又问道住处。养母名下共有两栋楼房,恰好的对门,当年苏卿和养母住一栋,邬航和养父就住隔壁。
邬航看了苏卿一眼,说他还没做好搬回去的准备。
苏卿理解,接过话头提了好几个两人初中或者高中的共同友人,邬航定神看着她,时而接几句话。
其实苏卿说的事情和人,也都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了。
在养父病重住院后,苏卿在学校、医院和打工地点三处辗转,除了以成绩和各种证书来投资自己,就是努力工作赚钱。一开始养父存折里的存款还富裕,她只是打了一份假期工贴补自己,后来不断增加的银行流水让她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
苏卿忙碌起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精力去经营人际关系,又或可以说是她自己在慢慢切断联系。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抗拒着与邬航有关的东西,她觉得自己被抛下了,又不甘心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九宫格中的肉已经沸腾着上浮。
苏卿的掌心贴在冷饮的易拉罐上,“养父他病了有几年了。”
“嗯,我听亲戚说了。那个人呢?”
苏卿想也没想,开口道:“谁?”
所谓的亲戚,应该是养母那一边的人了,甚至可能正好就是几年前帮邬航办转学手续的人。
苏卿其实对养父母的亲戚不太了解,她所知道的都是听邬航提起过的。
养父母是出来闯荡的,后来相遇在一起以后在本市买房定居,养父是单亲家庭,母亲的身体不太好,在邬航隐约记事的时候,他参加了奶奶的葬礼。
养母的原生家庭重男轻女的倾向十分严重,在邬航有印象时,就已经不怎么联络。
以前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亲戚走动,就连过年都只是四个人在本市一起过。
邬航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抵触:“那个女人。”
这个指代就很意味深长,在苏卿的意识中,也就只有那个“第三者”该被以这样含糊的字眼来称呼了。
在得知养母在抓养父出轨的路上因为遇到疲劳驾驶的司机而出车祸的消息后,苏卿也和邬航一样憎恶着养父和那个不知名的第三者。
但是她受过养父和养母两个人的恩惠,苏卿的养女身份,注定了她连回避都不能做到正大光明。
她在心底暗暗的怨恨着让这个家庭分崩离析甚至灭亡的养父和那个第三者。在邬航不知道的地方,她在深夜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泪流满面,也独自打车去过养母的墓地痛哭流涕。
苏卿在白日面对着邬航的时候,总是表现出的是适度的悲伤,因为她深知憎恶是会传染的。
苏卿不知道邬航是否总是夜半惊醒,但他对她带着笑意的脸有些疲惫模样,下眼睑带青,总是含着光亮的眼睛被长睫遮住。
在一个放学的午后,苏卿看到邬航蹲坐在墙角,双手掩面,一滴一滴的泪水顺着手指的缝隙落在满是灰尘的地砖。
她看着他一个人在器材室无声痛哭。
少年还没来得及品味爱的浓烈,就已经记住了恨的感受。
邬航恨那个男人,恨不知名的第三个人,也恨自己。
如果那天他没有那么冲动,而且按捺住心中的气愤从长计议,一切就仍皆有可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已然死局。
苏卿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表现出来的就是直白地愣了一下。
邬航垂下了眼眸,神色漠然地淡淡道,“他治疗以后就是你一直帮扶,那人没有出现过吗?”
让苏卿对养父的憎恶发生转变的就是那个不知名的第三个人,在他住院后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她曾经看到过他对着手机发呆,流露出的情绪是很容易辨认的难过与疑惑。
养父大概在伴侣车祸后仍没有断绝联系,甚至还起过联络的心思。应该是又进行着联系,后来在他体检结果出来后,他接受医生的方案开始治疗,他们的就又断联了。
那些生活琐碎片段堆积,苏卿只是默默的旁观。
苏卿曾经觉得养父很憎恶,然后对他的感觉是失望,到后来却是对他的情绪的无动于衷。
在感情一事上,她甚至觉得养父有些过于可笑,新鲜并不代表着更好。
苏卿短促地应了声。
邬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懊恼地道歉,“抱歉,我……我没有凶你的意思。”
苏卿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移开来:“……我知道。”
她知道邬航为何对养父如此针锋相对,理解他为何对养父的消息忽视又在意。
邬航只是太恨他。
恨父亲多年来的不担当,他没有做到一个情人对伴侣的忠贞,也没有肩负起一个父亲应该做的职责。他只埋头在画作里,对柴米油盐全不理会。当伴侣支撑着烟火生活时,他又脱离于世俗外,想要追求所谓的美好爱情。
而他所追求的所谓爱情,甚至让邬航间接地失去了母亲。
放在餐盘旁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公司的座机来电,苏卿悄无声息的按断。
【请人物苏卿端正态度】
苏卿正准备回个消息询问同事在下班时间有什么事情找她,闻言挑了下眉头不再理会。
不需要看邬航的神色,她就已经知道她应该做的是坦白:“那个女人……在养父住院后就断了联系。”
邬航应了一声。
火锅的汤底卷着食物已经烧开,带着五香调料的味道,辛香刺鼻。
“真想知道这个为了所谓爱情背叛家庭的男人,知道他的爱情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是作何感想的。”邬航冷笑道。
两人一时静默,邬航抿了下唇,他将袖口挽起来,拿起公筷为苏卿布菜。
都是她爱吃的。
原来他还记得,记得关于她曾经生活的细节。
苏卿跟他对望了一眼,又开始埋头苦吃。
苏卿觉得邬航和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变化,但是和印象中最后几次见面的模样逐渐重合。
他曾经总是带着笑的模样,现在的笑意却冷凝在嘴角,眉眼满是疏离,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再带着可以轻易分辨的感情色彩。
在这次重逢前,苏卿对邬航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雨天。
那是一节下着暴雨的体育课,将所有班级困在教学楼中,大部分的同学都坐在教室里安静的写着随堂作业,而邬航翘了数学课,握紧了苏卿的手腕带她逃课上了天台。
所谓的天台实际就是苏卿那栋教学楼的顶层,有着筑起的矮墙,也有矮墙附近装饰美观而勾连的栏杆。
邬航熟练地撬开将天台与教学楼隔开的球形门锁,将门停靠在边,拽着苏卿悄无声息地钻进门内。
苏卿的发受了风力浮动着,发梢跟着风向后探,邬航看着看着,忍不住手动了下,在苏卿注意前又收了回来。
邬航在步入高中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不合时宜的亲昵,不该再自然的发生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邬航的校服外套被狂风吹起翻卷,他在天台背靠着栏杆,苏卿正面靠伏着栏杆,他们彼此侧首,那是一个很契合的角度,两个人的目光恰好相对。
雨水被风吹着,淅淅沥沥地内翻到他们的发上、身边。
苏卿侧头看向他身后的涌动的阴云,邬航忽然回头看她,轻声问她,“我们会一直一起吧?”
雷声骤然而至,苏卿其实听到了,也轻声回应了一句“嗯”。
可是她到最后都没有问过邬航有没有听到她的答复。www.xiumb.com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同事的来电,按理说现在是休息时间,也不知道是有着什么紧要事情,电话都打到了她这个“实习生”这里。
还未吃完饭,她就要先行离开了。
苏卿轻轻叹气。
【请人物苏卿端正态度】
“系统,邬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所谓的自杀,不会是在骗我吧。”
邬航的情绪大体看来是很低落,但也未必就到了会一言不留自杀的地步,她有些怀疑系统运算出的所谓未来。
【数据没有偏向性,但你可以试错。】
苏卿闻言诧异,这难道是说她可以顺势发展的意思吗?
【不过系统没有回溯功能】
“……希望下次你可以把整句话一口气说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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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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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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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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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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