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晒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热烈,照进门里。
呦呦大惊,看太阳的位置,已经接近子时了。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把扫帚扔到一边,拔腿就往外跑。
这么晚了,穆野一定走了。
他是来去匆匆的性子,京城中那么多庵堂寺庙的,他今日要走好几家,青云庵是第一家。
不知道摔了几跤,身上的袍子都摔破了好几处,呦呦跌跌撞撞地出去,走到山门前往山下看,入目郁郁葱葱,却没有人影。
身后的尼姑们正在打扫,议论着辽东王的英姿,看着她如此,不由交头接耳地嘲笑。
有刻薄的人便道:“周大姑娘这是又看上了辽东王?先是秦王世子,现在有事辽东王,你的心气倒挺高。”
呦呦恍若未闻,喃喃道:“走了,怎么就走了呢?”
她觉得十分委屈,又痛恨自己,这种关键时刻都能够睡着。
不行,她要去追他,她不能再忍受无边的思念了。
呦呦拔腿就往山下跑,所有人大吃一惊,有人反应快,喊道:“还不拦着她!她逃跑了,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呦呦跑啊跑啊,耳边风声呼呼而过,下山的路,一不小心就会滚落到山坡下,可是她还是拼命地跑——她要去找穆野!
别人都惜命,步伐放得沉稳,呦呦却跑得很快,因此真的跑出去了很远。
只可惜,周燕宁身体底子不好,这段日子来又没有吃好睡好,到底比不过身后许多人的追击,呦呦很快被按倒。
几个心狠的尼姑压住她,在她身上掐着,嘴里骂着:“让你跑,让你跑……”
呦呦被按在地上,泪水横流,心中道,穆大哥,穆大哥,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啊!
她真是太没用了,又太过冲动,既然错过了穆野,就应该回去好好谋划如何逃跑。
而现在呢?她的逃跑之心众人都知道了,回去躲不过一顿责罚,以后要跑怕是更难了。
现在穆野、父母亲人,他们都想念着自己,每晚一天,都是对他们的凌迟。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男声,呦呦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是穆野身边的长随丁显的声音。
趁着尼姑们松手,她抬起头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向声音来源处看过去。
鸦青色绣着竹子暗纹的长袍,正是出自于她之手;形销骨立、满脸胡茬,脸颊消瘦,一双黑眸冷酷锐利,这不是穆野又是谁?
呦呦此刻满身满脸都是泥土,脸像花猫一般,异常狼狈,剪水双眸却分外明亮,痴痴地看着穆野,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穆野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大概是认出周燕宁,眼中尽是嫌恶之色,很快挪开了目光。
他对自己的目光,从来都是温柔宠溺,何曾如此过?
呦呦有一瞬间的晃神,没发现,穆野又将视线重新投到自己身上。
尼姑们谄媚地行礼,丁显道:“都在这里干什么?咱们王爷的荷包掉了,乃是王妃亲手所绣,赶紧回去找回来!”
原本听说荷包丢了,丁显表示回来替穆野找寻,穆野却不肯,固执地自己回来。
有尼姑赔笑问道:“不知王爷的荷包是什么样子的?”
穆野沉默寡言,丁显向来是他的传声器。
丁显道:“绿底墨竹云锦荷包,找到了重重有赏,找不到,呵呵,你们青云庵鸡犬不宁。”
这个荷包,呦呦知道,这是她人生做的第一个荷包。原本打算送给秦伯言,可是自己觉得太难看了,便放了起来。出嫁的时候收拾小时候的东西,觉得有趣,便让人一起放在箱笼中。
后来被穆野看到,便执意戴在身上。
呦呦后来给他做过别的,他却最喜欢这个。
她觉得着实难看,而且本来是送父亲的,想了想,便重新绣了竹子,又在里面多绣了一个夹层。
当然玄机很快被穆野发现了,很是高兴。
呦呦泣不成声,喃喃道:“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头。”
这是她绣在荷包里的诗,只有她和穆野知道。
丁显斥责道:“这是谁?敢在王爷面前胡言乱语,还不拉下去!”
在王爷面前念情诗,又是这么个疯婆子,丁显觉得穆野被侮辱了。
呦呦仰头看着穆野,泪水横流。
穆野如遭雷击,半晌后才道:“丁显,让人准备马车,我要把她带回去。”
他伸手指着呦呦。
丁显以为自己幻听了,看着花脸猫一样,神色又悲又喜的呦呦,半晌没应答。
“还不快去!”
丁显这才应声,忙命人去准备。
“能走吗?”穆野看着呦呦道。
“能。”呦呦咬着嘴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穆野发话了,尼姑们没人敢拦着她。
她有些难受,为什么穆野认出了自己,还对自己这般冷淡?难道不该立刻上前抱住自己,欣喜若狂吗?
“跟我走。”穆野道。
“好。”
一众尼姑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去。
这是什么情况?念句古诗就能引起辽东王的注意了?早知道,她们也念啊!
穆野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呦呦,丁显和其他侍卫也被打发先行下山,只有两人一起走着。
“穆大哥……”呦呦看着穆野瘦削了许多的身形,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道。
穆野没有回头,而是从袖中拔出匕首,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鲜血汨汨流出,滴落到地上。
呦呦不解其意,看着地上的血,惊呼道:“穆大哥,你做什么!”说话间,她就要往前冲。
穆野脚步却更快,不让她追上。
一个走一个追,血洒了一路。
血液凝固时,穆野就往手心补一刀,呦呦看得心如刀割,哭声不止。
终于到了山下,马车早已备好,穆野忽而回头,一把抱起呦呦,把她塞到马车中,自己也翻身进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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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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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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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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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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