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他没开玩笑的意思，甚至难得的没有什么笑意和散漫，微微蹙眉。
安娜的目光在他和路知远之间徘徊了一小会儿，最终收手道：“行吧。”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坐下了，目光却依旧放在眼前的两个人身上。
路知远并不怎么喜欢她这种像是要看穿什么的目光。好在这种审视没有持续太久，安娜挪开目光，看向南琰。
“这次乔嫣没跟着？”安娜问道：“就你一个人？”
“她有别的任务。”南琰站着等路知远套上衣服，没有坐到安娜身边去的意思：“这会儿在马塞呢。”
“你一个人出来，他们倒也放心？”安娜轻笑了一声。
等路知远戴上帽子，南琰侧身道：“行了，我们先走。”他左手的食指上多了一枚黑色的戒指，戒指上的定位系统连着路知远身上的芯片。琇書蛧
虽然南琰并不觉得路知远会逃跑，这家伙比自己更想去索斯才对，但有这个东西好过没有。
“呦，是我这里招待不周了？这么着急走？”安娜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不喝一杯再走？可惜了我特意从主城带的酒。”
“不喝。”南琰带起一点笑容来，他微微歪着脑袋：“你要真想招待，不如把酒给鹿兰。”
“他跟来了？”安娜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嫌弃的意味。
“跟了一路，竟然没先来你这里报道？”南琰佯作惊讶。他示意路知远离开包间，分了点余光给安娜：“那他怕是找到比你这儿更有意思的地方了。”
安娜蜷在沙发上，有些慵懒的样子，高开叉的红裙下露出两条光洁的腿。闻言摆了摆手，不知道嫌弃他们还是嫌弃南琰那句话，像赶苍蝇似得：“快滚吧你们！”
然而鹿兰的确是块狗皮膏药。
一旦被他粘上，粘性十足，甩不脱的那种。
这块狗皮膏药在吧台要了一杯龙舌兰，目光一扫就扫到了他追踪已久的两只猎物。
即便光线昏暗，但在一众舞得像牛鬼蛇神般的人群中还是很显眼。
权衡了一下，他很快留下一支玫瑰在吧台：“替我转交给你们美丽的老板娘。”他深情地在玫瑰花瓣上边落下一个吻，冲着吧台的酒保小哥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来，并且大方留下小费。
然后追着那两个修长的身影而去。
南琰和路知远本来就不打算在这个城市停留过久。
一个太过陈旧萧条的城市，连物资补给都不充足。说是城市，到更像是古时鱼龙混杂的驿站。
城里少数几个能落脚的地方还是宰客的黑店。他们住的筒子楼里，一公升净水就要不少钱。
好在南琰对这一带很熟悉，他带着路知远摸过几条小巷，找了一个小孩。
小孩骂骂咧咧满嘴脏话地帮他们接了水。
“我真是一分钱不赚你们！”小孩对着南琰嚷道。自从上次打算做买卖时叫价过高被揍之后，他就暗搓搓练了好久的肌肉。
他盯着自己瘦得像麻秆的胳膊看了一会儿，恨恨地踢了下他脚边的破门，迟早有一天这个强盗再上门来买东西，他要打跑他！
把东西扔上后座，路知远刚打开车门，后视镜上就倒映出鹿兰的那张笑脸来了。
鹿兰拿胳膊肘撑着车窗：“这么早就走了？不多留会儿？”他看了眼天空，上面灰沉沉地压着墨色的云：“这种天气，出了城遇上冰雹就麻烦了。”
南琰闻言冲鹿兰比了个不怎么友好的手势，笑道：“有种跟着来呗！”
他的眉眼间带着松散懈怠的笑意，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南琰一挑眉，语气中带着点挑衅：“怎么？不敢？”
“......”鹿兰摇了摇头：“有什么不敢？”
出了喀力，就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接下来有两三天都得在荒野上度过，赶着坏天气出去真是自讨苦吃。
因此南琰刚一脚油门踩出去，路知远就开始拆台：“要不算了？这种天气出城遇上雷暴的确危险。”
“......”
车子依旧飞驰着到了城市边缘，鹿兰紧随其后。已经有密密麻麻的雨点夹杂着冰雹打在车窗上，光是听动静，就知道打在人身上有多疼。
要是这辆车没改装过，估计上边都要被砸出黄豆大小的印痕来。
等到了荒地附近，像是已经发泄完怒气一样，南琰问：“还要我回去么？”
“这雨要持续多久？”
“说不定。”窗外已经看不清路了，密密麻麻的雨水铺在车窗上：“这边的雨季就是这样。”
远处有雷鸣声，沉闷厚重。
路知远叹了口气：“你继续开吧，都已经到这里了。”他们或许能在这场大雨里让鹿兰这帮人知难而退。
路知远看着窗外的大雨，雾蒙蒙一片看不清前路。他扫了一眼电子地图：“换我？偏离路线的话就麻烦了。”
南琰闻言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来过这里？”
“没有。”路知远道：“但有雨天行车的经验。”这儿的鬼天气和西海岸的风暴有的一拼。
“等会儿吧。”南琰看了眼后视镜，鹿兰的车去还跟在后边：“等我甩了他。”南琰不担心偏离路线，恶劣天气穿越荒野的事他干多了，但他没有回绝路知远。
大约一个小时后，鹿兰的车子才真的消失不见。而周围也只剩了荒草地。
一下雨这里就很危险，都是泥泞的坑洼。还有几百年前人类生活城市留下的坑洞。
冰雹没有变小的趋势，头顶积墨似得云彩和他们的行动方向一致。南琰把车子停在荒野上的断壁残垣旁，扔了背包给路知远：“进去躲躲。”
这一片残瓦下应当有人来过，还留了应急照明灯和一些救急物资。这些东西路知远和南琰都带着，就没动。
荒野上的气温下降得很快，路知远的指甲上已经泛起一片青白。
“冷？”
路知远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是有点冷，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这边的夜晚会更冷。”南琰看着残瓦露出的那一角灰白的天：“你要是这样就受不了......”他扫了一眼路知远：“走不到颜音。”
“不会受不了。”路知远把连帽衫往上扣了点，他发觉这次醒来之后他的身体状况的确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从前作为战士作为基地学生，这种冷热伤痛的感知都很低，然而现在好像这种钝化过的感知正在慢慢恢复，大概率是因为那些修复液。
路知远看着自己的手，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他不希望自己作为脆弱的存在，但总是有那么一个人喜欢直截了当地揭穿他。
“你们出一趟任务都要走这么远？”路知远问。
“没有，只有很特殊的情况。”南琰依旧看着那片云：“索斯交易地点都是随机的。”
那片云往西北方向走了。
车子向南行驶在那一片荒野里，偶尔冒出一堆墙壁砖瓦来。
周围是长久的安静。
路知远看了眼地图：“和原先走的不一样？”
南琰微微侧过头，轻笑感叹道：“路上将，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的脸色有多差？”
从玻璃窗上的倒影都能看出路知远的脸冷白地像是褪了一层血色。
“这条路远点。”南琰说：“但有个安全屋。”
那是常年行走荒野的人留下的避难所。
“这里的危险远比你知道的多。”南琰淡淡说道。他没提有什么危险，大有遇到什么就是什么的漫不经心。
这种随意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他对自己身手的自信。
路知远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南琰重新审视。南琰独自出任务时的表现显然与老头和其他人的印象有差距。
而这一切，和另一个身影又那么相似。
他相信章玥的话，却又不希望自己因此产生错觉。
裴渊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那个开始叫南琰。裴渊不可以率性而为，南琰可以。他可以随性洒脱地活，不受记忆里那些痛苦的束缚。
他们走了快一天，远处是平原上壮阔的落日，镀成金红的云絮，风正在从后面吹来。
路知远打定主意自己只做一个安静的货物。他想，自己对裴渊最大的宽容，就是默许他有一个新的人生，即便那个人生里他只是一个过客。
南琰不用因身份所限，不用记得从前那些事，自然也不用为他筹谋仕途，担起责任
他们会像对彼此最温柔的陌路人一样短暂相聚，然后告别。
——-
到达安全屋的时候天上已经是繁星点点。
路知远打着手电，看南琰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铁丝捅在铁锁里。
分外怀疑，这是个共用安全屋的说法。
这是个两层建筑，他看了眼身后他们翻进来的，那镀爬满电路的围墙，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安全屋。
“应该让符伽来......”南琰嘟囔着：“那家伙一桶就开。”
说话间，锁落了下来。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吱呀。
屋子里很干净，像是常有人居住的样子。
甚至玄关处还摆了块厚地毯，被南琰的靴子一踩，落下点灰尘泥土。
路知远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南琰翻箱倒柜找出一瓶白兰地喝了几口，终于开口：“你确定，没有撬了人家家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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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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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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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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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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