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啊!我以前真学过沙画!”
“早又不说!”
听了这话,江祺枫被他惹得气不打一处来,早说一开始就练白沙撒画了,哪能浪费这么多时间拔这发不了芽的苗?
温祺玉委屈极了,怪他不早说?您不也没早问吗……谁知道传统老祖宗留下的手艺还能这么变通。
江祺枫不再拖沓,低头把那不堪入目的字儿扫开。“你画个山水我看看。”
温祺玉顿时信心满满,把袖子往上一卷,捏起白沙低头便开始挥毫泼墨。
片刻之间,他手下山峦初现棱形、水流初现波澜,比不得名家笔下栩栩如生,却也不失形貌,看得出名堂。
江祺枫刚听他说会,也不敢拿捏他会到什么程度,眼下看见成品,终于能放下心来了。
“好,好,这太好了!”
听见耳边传来掌声,温祺玉更是得意,拍拍手上残留的细沙,坐在了江祺枫方才坐的椅子上,翘了二郎腿。
“师哥,这没毛病吧?”
江祺枫白了他一眼,反手往他后脑勺呼了一巴掌:“得瑟什么,没完呢。画扇面还记得怎么唱吗?就照那个,唱到哪画到哪儿,练吧。”
温祺玉闻言一惊,不带这样的,怎么难度还能直线提升呢!欲哭无泪之下扒拉着人袖子问:“别介啊,这……那你忙啥啊!”
江祺枫把他从椅子上提溜起来,一坐下就打开电脑,翻出了昨晚没完成的文件。“我写新活儿呢,你先练着,待会儿我给你合一遍弦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对温祺玉而言简直是人间炼狱,他记得小时候学戏拉筋耗身段都没这么痛苦。得留神嘴上不能出毛病,还得盯着手底下的沙子别画错了,小时候在学校动不动三心二意了,怎么如今想一心两用竟然这么难。
师哥的关爱就像泥石流,人家古有‘曲有误,周郎顾’,今有‘曲有误,江郎顾’,别说是唱错词落下两段了,偶尔一个小秃噜都躲不过他的耳朵。
温祺玉实在忍不住了,小声抱怨说:“您不写新活儿呢吗,这么分神还能写出来……”
江祺枫没错过他这儿发牢骚,面不改色道:“这些个唱段早都刻在我骨子里了,别说分个神,我就是昏昏欲睡了也能听出里边的岔子。”
温祺玉心里暗骂一句“魔鬼”,随即低头继续刚才的煎熬。
白沙撒字,一个多少年没见世的手艺。
白沙撒画,一个旁人都没演过的新鲜活儿。
这两样拿到双祺社的门前,势必吸引八方游人,拍成视频传到网上,必然炒起一波热议。
但这活儿也受限,制,受天气的限,制。
以前老人说刮风减半下雨全完,说的就是撂地画锅的相声艺人。
其中这白沙撒字,一旦刮风就彻底演不成了。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晴天,傍晚天色刚刚变暗,抬头看云霞,似乎比地上的红纸还要喜庆几分。
此时双祺社门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游人,有打一开始就看见双祺二人的身影的,也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挤过来凑热闹的。
围的人越多,路人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大,这是个无止境的循环。
在人群包围的正中央,江祺枫右手捻着细沙撒字,左手握着御子打板儿,口中字字清晰唱着《百忍图》。
在他身后,温祺玉专心致志擦拭着单弦,小心翼翼调了几个音。
众人给江祺枫叫好鼓掌时还不知道,不久之后还有更绝的活儿。眼前这位只是抛砖引玉,引他身后的温祺玉。
一曲毕,江祺枫扫去白沙放回布袋中,温祺玉心领神会,把准备妥当的单弦递给他,自个儿走上前来。
江祺枫抱着弦儿对面前的观众鞠了一躬,谦逊说道:“诸位,白沙撒字自古有之,晚生学来不过皮毛,斗胆在此献丑。待会儿温祺玉演的白沙洒画儿,说是新奇却也不新奇,说是精妙却也没多精妙,诸位且听,您说好就好。”
话音落下,一片掌声雷动,瞬间盖过了其他嘈杂,放眼整条大街的游客都不免回头看上一眼,是什么奇人能惊动这么大阵仗?
再看人群中最里层,有人已经摸出了手机点开录像。
随着第一声弦儿响起,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八仙桌子放在正中,五色颜料列摆分明。”
手起手落,白沙撒在了红纸上,此时它还就只是一摊白沙。
“这一副扇面儿画的北,京城啊,北,京城来实在威风。”
再看纸上,一摊白沙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皇城的模样。
人群中传来小声惊呼,还有带着赞叹的窃窃私语。
双祺社其他演员只知道今儿是这两位撂地,却不知他俩准备的什么花样,这会儿打远处来,看着水泄不通的架势,都傻眼了。
秦瑾瑞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徐照岚:“徐哥,咱没走错吧?”
徐照岚也愣了:“走错倒不至于,但这……咋的咱家门口井盖儿炸了啊?”
杨文靖留神一听,似乎明白了点儿:“听这声音,祺枫和祺玉演节目呢吧?”
一行人脚步都停顿了两秒,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就听见徐照岚兴致勃勃喊了一声:“走走走!看看去!啥节目这么厉害,咱撂地可没这么多观众!”
要从正门口进去是不大可能了,这得穿过至少五层游人。
徐照岚当机立断,走后门。
几人从后门进了双祺社的园子,再从中穿过到前门,停在了江祺枫的身后。
外边的观众当然发现了后边多出来的这一排演员,但各个儿关注双祺的表演,谁也没搭理他们。
徐照岚:“嘿!我这么快成过气演员了?”
秦瑾瑞:“你啥时候有气。”
徐照岚:“你是不是没挨过前辈的毒打?”
在自个儿搭档还在和后辈玩笑时,一贯处事沉稳的杨文靖已经看明白了两人使的手艺。
“白沙撒字。”他喃喃自语般感叹一声。
其他人听见这话,顿时都消停了。
“什么?”
杨文靖又重复了一遍:“白沙撒字,不过他们给改了,这应该叫白沙撒画。”
是人吗?
大伙儿心里都冒出了这么一问。
这俩人才多大?不到三十,相声说的稳,柳活使的溜,传统的创新的都是信手拈来,连这种几近失传的绝活儿都能翻出来演,这是正常年轻人吗?
那天夜里,双祺社久违的满座了,加座险些加到园子外边。同时游人录制的白沙撒画视频在网上广受好评,双祺社的招牌又响了几分。
经此,今年四月,双祺社不出所料的在一片萧条的同行中脱颖而出,让那些还在垂死挣扎的班社红了眼,也让老东家死对头东城茶社恨得牙根痒痒。
曲阑社。
张修明刚录了个演讲类的节目回来,正赶上返场,就上去唱了两句老调。
回到后台,大多数演员都已经收拾东西下班了,只有晏修文还坐在沙发上品着茶看着手机。
“三四月份一贯是冷清些,但今年观众也太少了吧?”
“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咱们这儿冷了,姓唐的那还不是一样。”ωωω.χΙυΜЬ.Cǒm
说着,张修明把身上大褂脱了下来,李三秦顺手接过帮他挂好。一抬头,就看见晏修文不知看什么东西看的入神,两人相视一眼,走上前坐在了他身旁,正好能看见他横着屏幕在看视频。
“刷短视频呢?你还挺潮流。”
晏修文听见声响扭头看去,正对上自个儿师哥张修明的目光。他轻笑一声,大,大方方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些。
“你徒弟,真不错。”
画面中赫然是那天傍晚双祺社门前人满为患的情形。
张修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皱了眉头。“这是什么时候?”
晏修文道:“就上周,这视频现在可火了。”
上周?
整个行业都一派冷清,独他双祺社门庭若市、如火如荼。
张修明心里燃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喜忧参半,欣慰中还夹杂了许多惆怅。
这算不算是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晏修文怎会不知道他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说:“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他俩都是你教出来的,这白沙撒字多少年没人使了,他俩能把这活儿带火了,你该骄傲才是。”
张修明不知该作何想,这活儿他教了江祺枫,却没教过温祺玉,他能使这个,只能是江祺枫手把手教的。
江祺枫改字为画,把露脸的重头戏都让给了温祺玉……他自诩为名利追逐,却做了名利之徒绝不会做的事,这孩子的气性,就算是师父也已经看不透了。
李三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突然出声说:“我听说双祺社这俩月改了方向,口碑是越打越好了。”
或许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双祺社真能跻身顶峰,打破这十余年来两虎相争的僵局,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张修明有些累了,靠在沙发上摆了摆手:“不管这些了,我今儿录的这个节目月底播出,咱们得抓紧时间培养小辈往电视相声发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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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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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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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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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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