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危机感,陆珩眯起双眼，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他隐约有印象，那个除鬼大叔离开时身边跟了一个人,似乎就是这个女孩子。
这是不是说明那大叔也在附近？
“你果然在找我们啊。”小唯仰着头，娃娃脸上满是笑意，“是为了那个女鬼的事情吗？”
陆珩一跃而下，点点头,“能带我去见那位大师吗？我想和他说下关于那姑娘的事情。”
小唯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看了他片刻，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了然说道：“你想和我师父说那女孩有着个很可怜的故事，让他不要捉鬼了,是吗？”
陆珩立刻反应过来：“你们知道了？”
小唯眨眨眼睛，“那你回去吧,我师父是不会停手的。”
陆珩一愣,简直不可思议,脱口问道：“为什么？！明知道那女孩有冤屈,却依然对她赶尽杀绝？！”
“我也很想帮忙,只是我是没有能力左右我师父的决定的。”小唯再次叹了口气，“这是特能办的规定，也是我师父的态度,凡是厉鬼一律全部净化,以免他们留存于世危害人类。”
站在人类的角度,陆珩其实很能理解她的话,然而这样一刀切的粗暴规定却注定会将许多不公和冤屈一同掩盖,那个女鬼，生前也是个人。
“那这女孩的仇怨怎么办？”陆珩皱眉问，“谁来管？”
“自有人类的法律来判决。”
陆珩一时间无话可说,的确是做了判决，然而那绝对不是什么公平的判决，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如果无人过问，那女孩是不是就会被当成一个作恶多端的妖邪被消灭？至于她曾遭受的一切，连她的亲人都不关心，又有谁会去关注呢？
想到陆瑗哭得通红的眼睛，陆珩深吸了口气，接着道：“但是你不觉得这女孩会变成厉鬼的情况很奇怪吗？整整十年，要是她真是那种见人就杀的恶鬼，滔天的怨气根本不用等十年之久才被特能办发现。”
陆珩诚恳地看着小唯，企图说服这个同样年轻的女生：“这件事太奇怪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除掉，她不是很可怜？在十年前，这姑娘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她甚至还没有成年，还是个孩子……不然你看这样行不？你带我去找你师傅，就说我死缠烂打的，让我和你师父谈谈。”
三更半夜，似乎连带着空气中的冷意都重了不少，小唯也同样看着他，棕色的眼睛深处流露出了一丝不忍，“我带你去见师父也一样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被他用其他罪名把你抓起来……而且太晚了，那女孩已经杀了三个人了，特能办的命令是立刻清除厉鬼。”
三个人……如果都是周城陈杰良那样意图不轨之人，那还真是死有余辜。
不对，不能这么想，偏激杀人的确不对，可这不是特能办问都不问就直接定罪的理由，人类判个杀人犯都要走漫长的流程，若有苦衷还能酌情减刑呢！
陆珩耳朵一抖，似乎回过味来，“……那如果不是厉鬼，是不是就不用被清除了？”
“按理来说是这样。”小唯说道，毕竟规定是凡是厉鬼一律净化，若不是自然有漏洞可钻，“可据我所知，已经化身成厉鬼的魂魄无法再变回去。”
裴星衍说不定知道。
陆珩冷不丁地想，如果是他……
“哎呀，我师父找我了。”小唯突然喊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眼陆珩，“说是找到那女孩藏身的地方了，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当然。”陆珩将脑海间想要找裴星衍帮忙的念头驱赶到一边，正色道，“麻烦你了。”
……
如果不是跟着小唯一起来，陆珩都想象不到宁城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就像是个无人开发的荒芜山区，在夜黑中静静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小唯像是已经非常熟悉这样的环境了，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她回头看了陆珩一眼，露出了个微笑，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瞬间又是一张透明的结界浮现而出。
“这是为了防止人类误入吗？”
“对呀，是保护一般人呢。”小唯说道，“要是被普通人看到后续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干脆就别让他们进来啦。”
保护一般人。
保护普通人。
这样的规则陆珩在特能办人员和妖怪学校中听过不止一次，最开始他觉得这种举措无比正确，毕竟妖怪和人类的力量差距有多悬殊没人比他更清楚，力量、速度、反应力、体力统统不在一个级别。
可现在他却不免产生了少许的疑惑，这样单方面维护一方的利益，真的是正确的吗？
空气中隐隐传来少许檀香的味道，陆珩心一凛，知道多半就在这个附近了。
果不其然，再往前走几步，几枚道符腾空袭来，就想将他定在原地！
陆珩灵巧躲开，对着藏身在树林间的人影轻叹一声道：“大师，随意攻击妖怪公民也是会进局子的吧。”
“那是因为你妨碍特能办的公务执行！”施茗厉声道，他从树林间走出，神情肃穆，“像你这样的小妖，还是少插手你无权过问的事，快点回去。”说着他冷冷看了眼缩在一旁的小唯，没好气道，“我说过多少次，妖魔鬼怪擅长迷惑人心，不要随随便便就相信他们！”
“是我死缠着她带我来的！”陆珩连忙道，“大师，厉鬼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她附在我姐姐身上时曾说她被不知明的力量关了整整十年，这存在悬疑的案件，不能直接把厉鬼打死就交差了事啊。”
“是啊，师父。”小唯忍不住帮腔，“十年才变为厉鬼，这多半不是那女孩自己的意愿……”
“你们都给我闭嘴！”施茗抬声厉喝，严厉的目光看着面前的二人，“厉鬼存留于世，哪怕她现在还能保持的理智，迟早会被怨气给吞没变成只知道杀人的恶鬼！你们谁能保证她绝不作恶？！万一日后死的就是普通人呢，你们谁能当得起这个责任？！”
这句话每个字都说的掷地有声，统统砸在陆珩的心口上。他不得不承认施茗有一方面是正确的，如果不想出别的办法就让那女孩的冤魂飘荡于世，一旦再发生什么，这个后果又谁来承担。
但是……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珩抖了抖嘴唇说道，“她死的时候也只有十几岁，却因为一些法律上的漏洞，让那群罪犯逍遥法外了整整十年，她还被不知名的力量关起来，才被变成厉鬼的。难道所谓的正义，就不能有一丝一毫偏向她一点的地方吗？！她也是个受害者啊！”
沉默在荒凉的山野中蔓延开来，施茗直视着眼前年轻人，那双锐利的双眼有着一瞬间的动容后却又被凌厉遮盖。
他还太年轻了，他想到。
他没有看见过厉鬼作祟时场景，深埋着怨恨的灵魂已经无法得到安息，他们留存于世的目的就是吞噬尽普通人的魂魄，以他们的惊恐为食，从而进化成更可怕的鬼怪。
蝉鸣似乎都渐渐听的不那么清晰，在这种静默的等待中，陆珩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施茗除鬼的意愿很强，对方当然可以不用理会他的要求，执意这么做，那么现在还能怎么办？还能有什么理由让施茗稍微暂缓一下除鬼的行动？
“只要不是厉鬼就没有被清除的理由了吧？”陆珩焦急道，“就不能想办法救救她吗？”
“不用多说了。”施茗沉下声冷冷道，“再阻挡我，就要以妨碍公务的罪名对你出手了！”
陆珩一愣，手指不由抽动了一下。
他不甘心。
对着有心帮忙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并不是妨碍公务。”
忽然，静谧的夜空中有一道声音出现，陆珩立即反应过来，惊喜地转过身。
裴星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身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沉静的嗓音缓缓道：“那个女孩之所以会变成厉鬼，有大半原因是陈杰良一家所为。”
他向陆珩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施茗，一边说：“这是宁城分局负责人上报最新情况后，总部向你下达的第二个任务要求。厉鬼的案子既然由你负责，那么陈家擅自移走童惠的骨灰后用法术镇压，使其无法转世的事情，也由你一并处理了吧。”
施茗皱起眉，接过信封一看，上面写着的内容与裴星衍所说的基本无异。
私自移走他人的骨灰做法镇压，这件事人类法律不管，但特能办是有法律规定的。否则要是人类之间一有争端，就请一些能人异士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那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施茗也知道这点，他将信封翻到了第二页，下达指令的签署的姓名写着龙飞凤舞的裴字，还有着雕刻着特能办精细章纹的印章盖在一旁。
施茗：“……”
如果不是特能办中还有一个大佬姓裴，那么下达这第二个命令的人就是裴星衍本人了。
这小子明明人就站在面前，还得兜一大圈，搞个文件批复，让他连一点能揪错的地方都没有！
编号零零开头的特能办成员地位与其他人比较不同，拥有着高度自主权，在总部的同意后甚至能下达和分配一些任务交给下方的成员。
他们没有直接上下级的关系，可流程无误，在总部同意的情况下，编号零零的成员能瞬间成为他的顶头上司，虽然只是暂时。
裴星衍低头看着施茗，语气温和：“我知道你想要除去厉鬼是为了什么，但既然有因才有果，就算最后真的只能净化那个女孩，也得先处理完了因，再管果，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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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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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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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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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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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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