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透无一郎悄悄地推开房门,年纪轻轻的少年带着刚打上绷带的左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异世界的自己。
其实他的伤并不算多严重,但不在检查期却一身健全地来到蝶屋,时透无一郎总有股浪费了医疗资源的罪恶感。于是他踩班踩点、依着主公和大家的好心照顾小心处理完了一大堆看起来忙得要命实则没多大影响的事,并终于光荣伤到了一根手指。
……真的很不容易的,大家有理由能靠近蝶屋的活基本都快被他用光了。
异世界的自己,时透无一子似乎没意识到她的行为有多过分——收到鎹鸦后沉浸在杀鬼中,不是在杀鬼,就是在杀鬼的路上,也没有给任何一个人通过什么信,哪怕走之前和哥哥相处那么好——与她先前所自我介绍的不同,她不是除了杀鬼外什么也不会的无用者,而是除了杀鬼外什么也不会「主动」去做的人。
说不生气的话,当然是假的,但说得难听点,这些事完全就是他自己一头热地往上扑,时透无一子从来没有主动承诺过任何事情,甚至鉴于对方的实力,鎹鸦提供的情报自然也是远超于甲级以上的鬼,可以算是把他需要动手的活都做掉了。
……哪怕他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
柱负责警备的地区面积很广,身为柱自然也要磨砺剑技,让自己变得更强,更要积攒实战经验,以及其他更多更多的等着柱去做的事情,在这其中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反而是收集有关鬼的情报,而非斩杀鬼。
按理是这么说的,但时透无一郎自入职以来就一直深受鬼的侵扰——鬼王鬼舞辻无惨,在几年前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的大肆增加鬼的数量,连带着鬼杀队都间接成为了大多数普通人心知肚明的存在。
这正是时透无一子真正令现任霞柱生气的地方。
她默不作声地远离,却又替他承下一切可能的危险。
——以保护为名,一句解释也不肯多说地将他们隔离在安全的地方。
和异世界的富冈先生一样,将自己在意的人与危险因素分离,甚至做的更过分,为了不让他们受到更大的伤害,时透无一子甚至会将自己划分到「不确定的危险因素」里,然后将对方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也说不清是不是和炼狱小姐学却没学好,她只是单方面地把距离划开,只允许自己知道对方的事而不允许他人知道一星半点自己的痛苦,做法和半点都不跟人讲理的精神病患者没什么差别、就过程来说会被哥哥骂笨蛋简直情有可原。
正因如此。
……身为顶着同一个身份的人,会放心的下她一个人才很奇怪吧。
肯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很多苦。
从柱合会议上也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不会使用剑技,那种一击必杀的战斗方式和技巧,必然是在长久的战斗中,舍弃繁琐从而磨砺特化的「专精」,只不过精度过高,反而在除了杀鬼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派不上用场。
虽然他不会这么做,但若是真的自己一直都没有想起过去的记忆、没有兄长的陪伴,日复一日混混沌沌地在柱的位置呆了六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不停地离去的话……
大概。只是大概,他应该也有可能变成这样吧。因为除了杀掉更多的敌人外,时透无一郎也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了。
少年一步步走进房间,床上的女孩子并没有像在家里那样小声痛哭,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姿正常到没法挑出任何毛病。
就是想象中普通人该有的睡姿。
……现在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需要旁人,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数落得不轻。突遭巨变的他在记性上的缺陷多得致命——遗忘三餐、遗忘打探到的情报、在战斗中突然走神、甚至时常重伤未愈便开始训练从而导致伤口撕裂,他的生活起居几乎全由哥哥和隐负责。
但在记忆没恢复的时间里,大家也完全、完全没有办法彻底照顾到那般任性而不讲理的自己——性情大变的他没有冲哥哥说什么难听的话,已经算是身体的条件反射了。
若不是自己维持在那个状态、若不是一心只有杀鬼的样子太过疯狂,哥哥也不会对自己加入鬼杀队这件事表现得如此排斥又无可奈何。
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把关心他的兄长当成阻碍他的怪人、脑子有问题的镜子妖怪,只是碍于身体本能,没有对哥哥说出来而已。
……哥哥,恐怕也是清楚的。只是嘴上一向不说罢了。
自己到底毫不在意地往最重要的家人与关心自己的同伴身上捅了多少刀,这数量已经不可计了。
从这种状态中清醒,因为没法直面一直对自己毫无怨言的同伴,最初连笑容和交际都很难做到。
所以没有猜错的话,对方应该是将失忆的状态维持了整整七年,大概是临死前的那一段时间才恢复的吧,也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强敌。死后当然也有可能,不过自己死了的话应该是会和哥哥一起上天堂的,所以恢复的时间只能是在死前。
七年,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句太长了,但作为真真切切经历过这折磨的人而言,时透无一郎没法放着她不管。
硬要形容的话、那种感觉像是有没法化开的雾气弥散在四周,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模糊感觉到有顶着笑容的恶心存在、正在将他所有的记忆与曾见过的面容融化为一团浆糊,无形无影而又尖叫狂啸的恶德怪物源源不断地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
那时他只知道自己就像个满是筛子的漏斗,不论被给予了多少爱和关心都没有办法回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而远大于其上的愤怒与被赠予的恩情勉强卡死在遗忘的缝隙间,警告着自己不要停下脚步。
所以在当时,连名字都记不清到底是不是时透无一郎的天才剑士所能死守住的,仅仅只有想要杀尽天下万般鬼、连根源都遗忘了的无休止的愤怒与主公对他的恩情。
握剑握到双手出血。
挥刀挥到呕吐。
练习呼吸到伤势复发。
为了不在战场上因为走神这种理由放走鬼而开发了胧。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记忆恢复,哥哥也还在人间。
他已经走出来了,而时透无一子显然没有。
如果罪恶感太重,哭泣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他刚恢复记忆时,常会在午夜梦见曾经跟自己打过招呼态度友善、却再也不曾见过的同伴;会想起哥哥被自己拒绝时暗藏着的失落表情,也会想起因为自己的走神和健忘而没能帮助到的人。
后悔、抱歉、但往事不可追,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可避免了,所以只能用余生尽量去补偿。
……问题出在时透无一子没有能去填补的余生。
她死了,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没有去天堂,化作幽灵来到了另一个和最初的她们相似而不相同的世界。因为不愿意再见到相同的结局,所以打破了死的界限,企图改变原有的结局,但恰恰在这种情况下,才成为了最难熬的痛苦。
「如果自己没有拖后腿的话、如果自己提早这么做了的话,说不定大家原本也可以像他们现在这样。」
一年的时间够他用行为的利刀插伤哥哥无数次,六年的时间又够她伤害多少次同伴、积攒多少的歉意呢?
把对同伴的亏欠补到另一个世界的对应者身上,这莫名其妙被施予的善意与他们而言是负担,与她而言又真的算是道歉吗?
少年沉思着靠近自己的床,无一子今夜并没有哭泣,她在蝶屋显然比在家里过得要自在。
是因为蝶屋比家里更有安全感?
还是因为比起家更习惯把蝶屋当作家?
哪样都让他不太舒服,但人已经睡熟,没法交流,今夜他的擅自乱闯也该到此为止了。
时透无一郎心情有些低落,他正要转身离开,床上的人却突然翻身坐起。
“啊、抱歉,我吵到你了…………吗?”
穿着病号服的「霞柱」动作行云流水,她接着下床,稳重迅捷地站立在地,而后一把抄起了被窝里的日轮刀。
她为什么要和刀一起睡?
等、难不成说这是在警惕我吗?!
刀鞘落地的声音响起,时透无一郎条件反射地向下一蹲,险险避开了那直冲他脖颈的致命一击。
要是没躲开一定会死的。
他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有出口眼前的自己就已经挥出了下一剑。
刀刃碰撞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时透无一子不擅长切磋是真的,但那不代表她弱,从速度到力量都被完全打压下的无一郎且战且退,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已经在鬼门关边上走了好几回。
不可思议——她真的想要杀了他。
但是为什么?
布满装饰的房间限制了他的速度,却也保住了他的性命,无一郎的手臂一阵疼痛——不拿出想要杀掉对方的决心,就一定会在这死去——他咬着牙反攻,却差点连刀带手都被一并砍下,白色雾气弥漫在房间中,同源的剑士搏命相战。
……但没有胜算。
虎口发麻,视线模糊,炽热之炎与死寂之风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两道血痕,但这不是最棘手的,因为先前在炼狱小姐手下吃过足够多的训练,现在最让他头疼的反而是对方不知道打哪来的剑气。
霞之呼吸是风之呼吸的衍生,常与炼狱小姐对练的话能结合炎也不算奇怪,但那剑气绝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呼吸的招式或衍生技,甚至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呼吸法。
哪怕是光论技巧而言,这剑气也已经稳压了现在所有的呼吸法一头。
起手式倒是和「炼狱」有几分相像,但毫无疑问,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炎呼……
思维走神了一秒都不到,时透无一子那把赫色的日轮刀就已经再度指向了他的脖子,冰冷刺骨的杀意密密麻麻,如针般扎在他的身上。
然而这一刀始终没能挥下去,时透无一子站在原地,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强烈的不甘几乎要让无一郎以为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鬼。
皎洁明亮的残月熬过了云朵,顺着窗射入房中,现任霞柱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压根没有睁开眼睛。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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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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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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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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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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