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彩流转,陈恨背着手,稍偏了头,避开日光照入眼中,好认真地对他说:“非走不可。”
而李砚坐在榻上,光亮照不见的地方。
他伸手拉住颜色鲜亮的一片衣袖,好像抓住西天边被日光洇透的一片晚霞。
又好像在地狱里,他在地狱里抓住一片神仙的衣袖。
“皇、皇爷?”陈恨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你来。”李砚顺势一拉,就把他带到了身边。
“我不会……”
“别说了。”
李砚紧紧地锢着他的腰,文人腰细,好像无论怎么抱着,下一刻都会从他怀里溜走。
陈恨才换了衣裳,那衣裳放在李砚的柜子里,沾染了一重龙涎香,他穿在身上,上下都是李砚的味道。
这是他李砚的人。
不许走,一步也不许走。
日头渐渐地落了,要进来点灯的宫人才迈进一只脚,看见殿中此景,无声无息地就缩了回去。
这会子倒是不吵架了,也不闹脾气了,陈恨却觉得事情好像越来越糟了。
李砚变了个动作,把他好好地抱着。从前李砚这样抱他,陈恨只觉得别扭。李砚原本比他高些,但是陈恨也不矮,高高瘦瘦的,歪歪地靠着,从前陈恨只觉得想笑。
李砚偏头吻了吻他,其实他想一咬陈恨的后颈,就把他叼回窝里去。
可他连在陈恨面前摔个瓷枕都不敢,生怕惊动了神仙,连触碰都是小心翼翼的。
就这么搂着,陈恨觉得他颇孩子气,好像还是从前的皇八子,生了病,一步也不准人离开。迷迷糊糊地拽着人的衣袖,喃喃地说胡话。
又抱了一会儿,陈恨晃了晃双脚:“皇爷?我重不重?要不还是放下来吧?”
“不重。”
李砚想想,自己重生回来,与他初见时,抬手就能把他抱起来,哪里有现在就抱不动的道理?
入了夏,天气热,陈恨懒懒的,没什么胃口,吃的东西还少些,更瘦了。
再等了一会儿,陈恨揉了揉他的脑袋:“皇爷?”
“嗯。”李砚蹭了蹭他的脖子,“你方才说‘天道’,那是什么?”
这是陈恨给系统起的新名字,这样能让人更容易明白。系统没有规定不能把这事情说出去,陈恨也认认真真地想了三日,要说得动李砚,只有把事情全告诉他。不如,就直接与他说了吧。
皇爷不许,他还能拿老天来压他一头。
陈恨解释道:“那是我这辈子要做的事情,这是天道,皇爷只当它是命书罢。”
“那天道都要你做些什么?”
“事情有大有小。”陈恨想了想,“我这辈子领的是贤臣的本子,我得做个贤臣。头一件事情是给皇爷做侍读,后来陪着皇爷去岭南就藩,最后帮皇爷登基。”
李砚笑了一声:“原来是天道。”
还以为他是误会了什么,陈恨忙道:“一开始确实是使了点小手段,让皇爷注意到我,后来我是用真心待皇爷的。不论天道如何,我对皇爷很真的,很喜欢皇爷的。”
“嗯。”李砚低头笑了笑,“没有疑心你的意思,你慌什么?朕是说,原来你同朕,是天道所使。”
陈恨随口应了一声,其实系统可没叫他做出了贤臣之外的别的事情,他同李砚是自由发挥了。
“从前……也是那天道叫你造反?”
“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造了反之后,它还会要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陈恨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当时慌得很,我想着,请皇爷现在忠义侯府待一会儿,等我办完了要办的事情,我就把皇位还给皇爷。我大着胆子想过要不要找皇爷全盘托出,同皇爷商量商量,但是这件事情太荒唐了,皇爷大概不会信,所以就没找皇爷。我没办法,对不起,皇爷。”
李砚再问:“后来怎么又不造反了?”
“因为……”
因为皇爷重生了啊。
陈恨忽然觉得,李砚是不是掐着点重生,特意来救他的。
只是李砚不提自己重生的事情,明显是不想让他知道,所以陈恨也就不说。
陈恨想了想,含含糊糊地用一句话带过去:“因为那个天道它有一阵子坏掉了,这件事情耽搁了一会儿,就错过了,不用再办了。”
“你造反之后……”李砚张了张口,接下来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陈恨顺利造反之后,会怎么样,那是李砚永远也不愿意再提起的事情。
他不再说下去,陈恨便试探着问道:“皇爷,是不是我做了好过分的事情?”
是,很过分的事情。
李砚不答。
关于天道或是系统,陈恨想,恐怕没人能这么快就接受这种事情。所以他也不再说话,由着他一个人静了一会儿。
外边的宫人不敢进来点灯,殿中全黑,他二人就在黑暗中坐着。
若不是怀里抱着的人时不时还动一动,李砚真要觉着自己又沦落到一个人待在这殿里了。
好半晌,李砚问他:“现下,那天道让你去闽中平叛?”
陈恨点点头:“是。”
“不去如何?”
“不去的话,我就死了。”陈恨苦笑,“我这辈子都被天道拴牢了,我只要活着,那就逃不脱。要避开天道,只能等下辈子了。”
李砚将脸靠在他的背上,隐约听见陈恨的心跳声,喃喃道:“不会,不会。”
从抱着他开始,李砚就不安分,要蹭蹭他的脖子,要碰碰他的脸,束好的头发也散了些许,落在额前,掩去异样的目光与神色。
陈恨不觉,只是扶着他的脸,小心地将他散在眼前的两三缕头发别好了,温声道:“皇爷,我知道你不大放心我去闽中,但是我没办法,我是真的非走不可的。”
李砚不语,盯着他瞧,眼神太过炽热,恨不能将他定在原地,哪里也不许他去。
陈恨一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随手摘下他腰上别着的玉佩玩儿:“皇爷,我也没法子。你就当我回了一趟江南庄子好不好?过一阵子我就回来了。”
龙纹白玉,陈恨的指尖滑过一片一片龙鳞,从不防什么时候就触了逆鳞,他道:“苏元均在江南,我兄长也在,从前我们各为其主,但是兄弟情谊还在,否则他不会救我,我也不会救他,他不会让我出事的。”
“皇爷要是还不放心,那就从朝中找两个人给我使,好不好?只是朝中这一阵才洗过,换了不少人,皇爷手头也紧。我肯要,皇爷大抵也不舍得给我罢?”
“其实我也不愿意走,我在长安里仗着皇爷撑腰,到处都可横着走,江南哪有这么好?我不喜欢江南的,我呆不惯,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我想皇爷,天天都想皇爷。”
“我给皇爷写信,用芙蓉花汁儿染的色笺,写‘竟夕起相思’,写‘两情若是久长时’。每天都写,每天都给皇爷报平安,不会出事的。”
饱读圣贤书,说起情话来,竟也一套一套的,憋着坏儿地撩拨人。
李砚抿着嘴不说话,陈恨叹了口气,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把人给拉近了,笑道:“皇爷,你不开口,我就帮你开口了。”
他二人之间的事儿,陈恨一般是迎合的那一方。一是一旦闹起来,他脑子晕乎乎的,没等反应过来,李砚就已经按住他了;二是陈恨由着他,被他牵着走,不知不觉就被他拖进去。
这是陈恨头一回主动亲他。
只是那么碰碰他,也叫人神魂颠倒。
其实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谁也不占便宜。
文人纯情,以往没开过荤,只同《聊斋志异》里的狐鬼花妖隔着书页相处过。
生涩,试探,还有一点急躁。
还是毛手毛脚的。
殿中没点灯,只窗外透出幽微的火光,隔着一层窗纸,明明灭灭的。
陈恨转了个身,道:“皇爷,你就放我两年,好不好?”
他故意的,哄人玩儿。
这招还真有用,李砚险些就应了他:“……以后再说。”
陈恨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呜了一声。
李砚又道:“难得见你这样。”难得见他主动一回。
“没有。”陈恨忙道,“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这样的,是喜欢皇爷。”
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纠纠缠缠了许久,李砚不松口,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
最后陈恨气急,用额头撞了一下他的额头:“皇爷,那是天道,你不许没用的。”
“天道可违。”李砚回碰了他一下。
这事情今天晚上是说不清了,陈恨叹了口气:“好嘛,那明日再说,皇爷与我都再想一会儿好不好?”
而李砚探头过去,碰了碰他的唇角。没什么可想的,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天道人道都无妨,他会破局。
陈恨没心思同他玩儿了,蔫蔫的就回了西边暖阁,瘫在榻上想了一会儿事情,到了夜里,高公公过来喊他:“离亭,晚上轮你守夜。”
守个屁的夜,李砚榻边根本就没有守夜的,就他一个人轮。
尾巴被李砚按着,跑也跑不远,陈恨又被拽回了养居殿。
高公公小声问他:“皇爷还是生气?”
陈恨摇头:“不大好说。”
“好了好了,你进去吧,有什么话好好说。”高公公推了他一把,转手将殿门给关上了。
陈恨垂着头,甩着衣袖走进去:“皇爷,奴又来了。”
天晚了,李砚预备着要睡了,站在衣桁边解衣裳,听见脚步声就知道他进来了,只应了一声。
陈恨不再说话,挽起衣袖,照着惯例给他铺床。
忽然看见床尾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陈恨看不大清,随口唤了一声:“皇爷……”xǐυmь.℃òm
猝不及防,李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他的身后,无声无息的靠近了,按着他的肩就把他死死的按在了榻上。
陈恨未及反应,只听金属环扣一声轻响。
陈恨张了张口,捂着脸,做口型道:“李寄书,你大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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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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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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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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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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