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的千城联盟就是继承了一部分四七九核战争工事的遗产才得以兴盛,对鼓山人来说,这座未经采掘的避难所就如同金矿一样宝贵。
陶小猫是个好向导,会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避难所发生的故事都说出来,但她很任性,把手抬起来,用手指画圈,点到什么她就说什么,常常一件事还没说完就因为手指的位移而开始说下一段。她就像是一个故事的收藏集,周围的一切她似乎都熟悉,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能把有关它的记忆讲述出来。
“那个是九十年前的安那其人留下的啦,歌颂海里的第一条鱼……我们叫那个小黑哦,是一个被处决的康米人用木头做的,本来是有头的,电路还能用,还可以唱歌……有一次好像是暴乱的时候,六个胚胎涂到墙上了,就在那些涂鸦后面。”
大家探头瞧过去,墙面上的是欢乐的、惨白的巨大女人,而陶小猫指着女人膨大的胸脯和光滑的肚皮。
他们四个人留在原地瞧了一会儿,让女人慈祥、火烫的眼睛盯了这几个铁罐子一会儿。
走进一条岔道,这里长满发荧光的真菌和简单植物,导致这里很亮,不需要打灯就能走,而道路很长,地面看得出来是合金板,锈渍就像霜点一样。被蕨类包裹的喇叭里忽然传来轻轻的歌声。
女人歌声,慢慢的,没有什么具体含义,也听不出是什么语言。轻缓悠长,节奏绵密,不是那种舒适的哼唱,倒像是在缓慢地吟诵神话长诗。
陶小猫止步不前,她哭哭啼啼地问,“安那其妈妈,你还好吗?”
歌声在长长的通道里震荡,又让那些荧光生物扑簌簌地颤抖,通道尽头昏暗的镭射光里慢慢走来一个虚幻的女人形体,修长又挺拔。
鼓山人举起枪械瞄准,“站住别动!说明你的身份和来意!”
“外来的人们,不要害怕我。我只是一个旧世界的幽灵。”苍白、多噪点、透明又哀伤的安那其女人停步在十步开外,她并不与鼓山人对视,只是在原地踟蹰,目光游移而敏感,像是四处观察,像是欲语还休。
这只是一段录像,并且不是专为接待客人制作的录像。倒像是从电影里剪裁了一些青春女人的情态。
“你是人还是鬼?”
安那其女人的声音在温柔的喇叭里,“我是红城计划七一〇人工智能体,代号安那其。你们是来找什么的?”
陶小猫不说话了,她沉默地不像她,倒是直接从动力装甲里走了出来,褪下厚重的化纤布棉衣和高帮靴,她走到苍白的影子面前,蜷缩在冰凉的合金地板和荧光团网菌簇里,像是在女人脚边休息的猫,像是献祭血肉的羊羔。
边宁发出冷酷的通告:“此地将被鼓山人类共和体接管,无关人员一概不得逗留,请你立即停止这种行为,交出被你俘虏的鼓山人民!这是唯一一次警告,如若违抗,我们将对你进行最严厉的制裁!”
陶小猫仰起头,静谧的眼睛像是宽厚的冰湖,对鼓山人露出她的哀伤。
边宁不为所动,鼓山人不为所动,他们大踏步前进,从陶小猫身旁经过,踏破真菌和蕨,植物的血溅射在钢靴上,轰鸣的脚步像车轮一样滚动,安那其女人的全息投影就像水波一样被这几个男人撞出涟漪。
避难所的重要区域,一个是能源区,勃艮第王座,另一个就是管理区,安那其乐园。
王座的旧王已成了尸鬼,安那其的女人从没有活过。这是一个避难所的人工智能。负责统筹避难所的质能循环,以及文明重启。
边宁带着自己的士兵来到乐园核心,在这里,他瞧见了满地破碎的繁殖舱,许多尚未发育的人类幼体的腐烂尸骨,喂养了虫豸和鼠类,昏暗灯光下的景象已叫人难以承受了。安那其女人庞大的机体表面流淌着电火花。
全息投影开始播放大段的录像,避难所的千年轮回在鼓山人眼前展开,叫这些被钢铁包裹的男人也驻足不前。
“外来的人,你们瞧见了这些悲剧,七百五十二年,八十二次文明重启,尝试九十九种政体,实验失败了。人类的未来,已经没有希望。战争毁灭了一切,剩余的人民,假如有机会,我们愿意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但很抱歉,战争就是战争,谁也没法停下。很抱歉把这样一个悲哀的没有希望的破碎世界留给你们。请告诉我还能给你们提供什么帮助。”
安那其女人把避难所保存的所有战前资料和基因库交付给鼓山人,也将这七百年的社会实验数据一并呈递。
“指挥官同志,这些实验,如果是真的……”
边宁摆了摆手,“它们不会是真的。”他沉默了一下,“就地销毁吧。我们谁也没见过这些东西。”
两位同伴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安那其女人送别鼓山人,他们带着宝贵的知识和人类的未来,以及山一样的悲哀,一步步走出避难所。
凌冽的寒风吹刮大地,战后世界一片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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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山热能塔冲出庞大的烟柱,将温暖带给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
……
陶小猫的病已到了最后关头,她将要死了。边宁前来探望她,因强烈发烧而目盲的她瞧不见人,也听不到声音,在缓慢的黑暗里她呢喃:“春天,来到,安那其妈妈,我是你的猫猫……”剩下的一些话,已是神志不清的呓语,并没有实在的意义。
边宁握了握她的手掌,直到她呼出最后一口气。
葬礼安排在下午四点,正好是工人们短暂休息的时间,参加的人不多,数十个,就像埋葬一只猫一样,她留在一片安静的土壤里,只有简单的墓碑作陪。
边宁当晚做了一个梦。
……
“是是,人都要死的。”她咧开嘴,“但猫有九条命。”
“唔。”
“你害怕死吗?”
“不是很怕。死就是一个既定的节日,既然知道它有,我只要耐心等待为它庆祝的一天。”
“那你怕什么?”
“……”
“怎么哭了?”
“……这世上的人类,还在受苦,假如我死了,他们怎么办?我们的理想,我们的主义,我们的真理,假如我死了,不论后人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瞧不见了……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由衷希望,只有这一次,让后代子孙,你们如果重建了人类的文明,不要忘记在我们的坟墓前烧一封告慰的信,祭奠万亿个为生存而挣扎过的普通人。”
……
客人告诉你,对死亡的恐惧,就像是胸膛里有一个巨大的,漏冷气的,黑漆漆的孔洞,不论有多少热量,在那时候都熄灭了。
火焰会熄灭,星星会熄灭,文明会熄灭。纯粹的死亡就是这样让人气馁。
但对全人类的爱,是不会熄灭的。
废土的风再寒冷一万倍,不会吹灭人民心头的烛火,虽然只有豆子大的一点,却比宇宙里所有的星辰都要明亮、滚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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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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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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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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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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