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飘摇,一袭白衣走到边上,广袖耷拉在栏杆上,倒出两管牛奶白的胳膊。手的主人撑着头,歪头看边上的人:“我想了想,你的话不无道理。”
雾里偏头看他:“这样吗?”
语气平淡疏离,轻飘飘的,明明近在耳边,却又仿佛隔了很远。
祝余垂下眼睑,银丝从脑后滑到脸侧。他银睫轻颤,末了,抖出了一滴流水。眼泪从脸颊滑到嘴边,一路向下,终于夺脸而去。
泪花溅在手背上,滚烫炙热。
雾里:“哭什么?”
祝余笑笑:“其实,我……本来不在乎的。因为她死了,我可以恨她、可以讨厌她、可以两不相欠,什么都可以。”
“可是,”他自嘲地笑笑,把脸埋进发间。“你说,如果她真活着,为何不来见我。”
前尘往事,如果能就此掀篇,自然再好不过。可惜偏偏不能。但他累了,早在被封印在西海雪山前、被她杀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累了。
他现在哪儿是想开,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堂而皇之地逃避一切罢了。
雾里蹙眉:“见到人,就知道了。多想无益——几时去?”
祝余叹了一声,太阳眺望远方,阳光铺满屋檐,斑斑点点的树影摇曳着,真是寂寞。
他把胳膊收进袖间,正色道:“走了。”顿了顿,他又退回来,“放心,你在我这里,很安全。”
“为什么?”
祝余挑眉,忽然笑了:“咱们之间,做什么,哪儿有那么多原因。”
真要算,她还是他一手带大的。
***
夜晚。风有些喧嚣,山头风大,祝余伫立在山头,背风坡,呼啸的风从身前路过,没带起一块衣角。
终于——他回头看去。
一道身影从林间走出来,踉踉跄跄,远看像丧尸,近看是浑身缠了绑带的人,只能勉强辨认出来是个女人。
祝余转过脚尖:“约我来的人?”
周长生撑着拐杖,强撑着腰板,硬凹了几分气场。但近到跟前时,他才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光说身高,就身高矮了对方一大截。
周长生索性放下架子:“你好,我叫……周长生。”
这话说出口,真不是滋味。想当年,这个男人,可是想亲手杀他的人。没想到几十年过去,还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面。
祝余歪头,打量着对面的女人:“你叫周长生?那我身边那位,又是谁呢?”
周长生:“那位,是顶着我身体的冒牌货。他顶着我的头衔接近您,怎么可能没目的——您仔细想想,他的种种行为,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对您构成威胁?”
祝余生性多疑,有时甚至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此时肯来赴约,必定已对王总起了杀心。
他肯来,事情就成了一半。
三两星雨点飘下来,下雨了。
祝余问:“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会这么问,事情已经妥了。周长生:“想知道什么,您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探一探我的底,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了。”
祝余找块石头坐下,沉吟着说:“你在为谁做事。”
?
紧要的问题不问,偏偏问这个?周长生捏着拐杖扶手:“您能先告诉我,关于宴青,您是怎么想的吗?”
祝余莞尔一笑:“我不太爱和别人说我的想法,你只管说,我有个数就行,没别的意思。眼下最打紧的,是怎么拔掉钉子。”
这是让他自己揣摩。怎么说呢?周立业额角冷汗直冒,绑带都浸了汗渍。他犹豫了下:“目前,有两个宴青。现在的那个——是假的。骗我找石头。真的宴青……”
听他顿住,祝余理了理衣服,换了个姿势坐着。很难看出他对此事上不上心。
周长生收回目光,没提真宴青的事:“假的这个,想骗女娲石,还私底下和王总有联系,哦,对了,给你看样东西。”
他抖抖手,一只飞虫落到掌心的绑带上,泛着萤火的光。
虫子停了一瞬,自发飞到半空中,烟花一样爆开,形成了幕画面。画面里,一个男人走进了茶馆,没过多久,又有个扎眼的黑袍也走了进去。
记录到他们双双进茶馆,画面随风消散在空中。
周长生继续说:“万一这一切,全都是王总事先去设计好的一场局呢?女娲石和雾里,缺一不可——他们之间有往来,是不是说明,他们有问题。咱们都是被算计的那一方。”
他停顿下来,细细观察着祝余。
几十年不见,他好像变了,又什么都没变。从前虽然不形于色,至少还能揣摩一二,如今却根本揣摩不透。
这时,祝余起身,变了把伞出来,撑开,把伞罩在了他跟周长生上头。伞微微倾斜,他的身体也往周长生那里倾了几分:“怎么做?”
声音就在耳边,周长生谢心头警铃大作,努力想往后退,可手却被摁住了。
祝余夺过他的拐杖,搀扶着人:“大老远跑来见我,不容易。外面风大,车里说吧。”
周长生脸颊泛红,心跳“咚咚”直跳。他咽了口唾沫,紧张道:“不…不用了,我自己——”
“你自己,不行。”
祝余捏着他的手腕,挑眉:“既然他们都合作了,石头,放在我手里,才是最稳妥的,你觉得呢?”
“这……”
这怎么行?
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跟赌博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么想时,祝余的头发贴在耳边,浅浅笑了一声:“我最喜欢她了。她也……最喜欢我了。我们迟早得见一面,是不是?”
“所以,交给我吧。”
“哗啦”
周长生退了一下,撞掉了伞。他心跳如擂鼓,雨点打在绑带上,有些滚烫。他又惊又恼,弯腰去捡地上的伞。
手指刚碰上伞柄,就先一步被一只修长的手捞了起来。祝余一边扶他,一边重把伞打在头上:“所以东西在哪儿?”
周长生张了张嘴:“你先帮我把王总处理掉。”
“其他的,不方便说,给个联系方式。”
祝余眼底暗流涌动,掏出手机,递给了周长生。
周长生接住,心头又是一颤,这男人不对劲。他心烦意乱地输了一串号码,又把手机还了回去:“再联系。”
祝余挑眉:“等等。”
周长生顿住:“怎…怎么?”
后背发麻,他心焦得很。
“伞。”
祝余把伞很拐杖塞进他手里:“淋湿了,会感冒的。回头记得把鞋子也处理一下,别被人惦记上,会受伤。哦,还有,再联系,再见。”
伞端带着一丝余温,周长生心头闪过一抹疑惑。几十年前,他是这样的人吗——从西海雪山出来,他真就没有一丁点怨言吗?
周长生前脚走,后脚祝余把上头周长生留的那串号码删掉,转而拨了通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您好,这里是青海精神病院疾控中心,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我举报。”
“啊?什么?”
祝余歪头,笑着问:“不是说,碰见伥鬼,举报有奖?”
***
一下山,周长生坐上车,接过司机递来的青蛙暖手袋,揣进怀里。他把手机放在上面,用仅剩的一根中指划着屏幕。
划着划着,一段录音放了出来。
急着找祝余,没来得及听——刚在宴青手机上装了定位系统跟窃听器,这段是手下发来的录音回放,说是有点问题。
手机“呲啦”了阵,总算有了声音。高跟鞋的声音踩着,忽然停住,说了句:“来了?”
“哐当!”
忽然间天旋地转,车翻了个身,一下把周长生甩在了玻璃上,周长生捣烂玻璃,迅速蹿出来,还没站稳,脑袋上就顶了个硬物。
“老张,我就说这儿有条大鱼,你还不信,现在肯信我了吧?”虎子“咔嚓”几下把人锁起来,笑笑,“这鱼不仅大,还肥美。”
老张闷闷地应了一声。
“怎么称呼?”周长生问。
嘴上问,但心里却已把人认了出来。这俩人,看过资料,青院重量级的狗。
他想知道的是,怎么他前脚下山,后脚就被找到了。为什么这么巧。
虎子铐着周长生把人往车里塞:“记什么名字啊,都被逮捕了,还是关心关心待会儿去哪儿吧。”
周长生冷哼了声:“你们给我等着。”
虎子打开后备箱,搬出一只行李箱,拉链拉开,随地一扔,就把周长生踹了进去。
不等周长生挣扎,他把拉链拉上,密码一锁,将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里。
办完这些,虎子打了通电话:“狗子,你那边儿什么情况?”
对面闷闷地应了一声,才说:“你那边呢?出了什么事?”
“没事,好事。人抓到了,但肯定不能送回青院,你约个地点,我把人给你送过去,有需要动用私刑的地方,记得找我帮忙。对了,到了给我备两瓶好酒,全白的,对,好。”
***
“咚咚”
门响了几声,叶行一睁眼,刚要清醒,疲惫感袭上脑门,头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开门,冷不丁被人拽了把,重心猛地往前倾,一头扎了出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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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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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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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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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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