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太累了。
雾里闭上双眼，任由红参将最后一点理智包裹。红参在她身上扎根生长，她的皮肤从最开始的人，到最后，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变成白色，完全……被吞噬。
就这样死去……
就这样死去。
突然间，一道光穿过阴霾，照在了红参上。雾里张开双眼，眼前是万丈深渊，下方冰火两重天，再往前走一步，等待着她的，将是死亡。
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谁在喊，不清楚。但心上却仿佛多了一汪清泉。
雾里回头，身后是一片大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她知道大雾里面有人。可浓重的雾气与深渊相比，同样像是另一个深渊。
往前往后，都不可行。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没有前脚没有后退，她屹立在那里，像是一口古井无波的钟，正在丈量一边的钟杵几时落下。
死吧。
去死吧。
有道声音在心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循循善诱，牵着她的脚步，往前面落去。她抬脚，黑白分明的眸子全变成了黑色。
是啊。
雾里有眼前是幻境的意识，但同时也清楚，幻境之所以存在，全然是她内心最深处的写照。这部分幻境，是她找了几十年，都一无所获的那部分记忆……所带来的……最迫切的愿望。
这愿望，让人无从抗拒。
人间，已无任何值得眷恋之处。
雾里身体微微往前倾，静静感受着深渊所带来的恐惧。她其实，真的很想死吧？假如跳下去，就算了却了心愿，就此一跳，以此作为生命的终结，又能如何？
她张开双臂——
“不能跳！”
张开双臂的那一瞬，有人一把扑上去，禁锢住了她的双臂，并将她拥进了怀里。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咚——”
钟声在心头炸开，悠扬清澈，一下撞碎了眼前所有的幻境。冰火两重的深渊生了根发了芽，又长出了棵参天大树，大树烟花一样展开枝叶，将两人遮在树下。
树在汲取深渊的养料，越长越茂盛。树外大雾也在这时撤去了踪迹。
“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地和你道过别。”
听到这句话，雾里想转身，但身体却被抱得更紧了。一声叹息在耳边响起：“早晚有一死，就这样消失，是我最心甘情愿的方式。”
“你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他的声音很浅，浅到仿佛并不存在。
背上一轻，雾里回头，叶行的脸近在咫尺。她沉默着，手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抬，向上划了个半圆。但指尖将要触碰到他的肩头时，他的身影却在一点点飘散。
刹那间，他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脸上有点凉。
凉意掉在掌心，雾里低头看去，一片叶子掉在掌心。
叶子已经枯萎，身上全是裂痕。她攥住叶子，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心口很不痛快。很想让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她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做了。
那棵长在裂缝中的参天大树发了疯似的向上成长，枝干更是不停地往四周蔓延，似要穿过云霄，刺破苍穹。
下雪了。
鹅毛大雪好似撑破苍穹的见证。
雾里抬头，一片花瓣向眼前飘落，在将要落到眸间时，打着旋，轻轻、轻轻卧在了发间。
*
“结…结束了？”
废墟之上，由叶开国变成的大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同时，被他包裹在其中的东西，也从刚开始的狂暴，变得宁静起来。
在大树尽数枯萎时，“嘭”地一声，藤蔓炸开，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废墟像行星撞地球，以大树为中心，再度炸了一次。
碎末飞溅，尘土飞扬，方圆几里都被波及在了其中。
每个等待着的人，心里都似握了一张随时都要绷断的弓，弓弦拉满，将收将放都未可知，因此所伤到的，大概率只有自己。
“谁赢了？”有人问。
“不…不知道啊。”
“出来了！出来了！”
灰尘当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这人，长发、红衣，但长发半半截截，红裙破碎，伤口间在其中，红裙的红，鲜艳的让人分不清是不是沾了血。
她迈步往前走了一步。血水滴在碎砖上，一滴间着一滴。
她面无表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是太岁！不能让她活着！”
那张拉满的弓，在悠悠众口之中，“啪”地一声，正中靶心。她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明明同样生于人世间，却找不到任何落脚之地。
这时，一双脚出现在视野中。
王总甩了甩手上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外，道了句：“回来了就好。”
雾里抬头：“……”
她别过头，重新看着地面，她问：“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总沉默。她难过，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因为，知道她是为叶行离开难过。
叶行在某方面上来说，也算他的后代。
只不过，经历过太多事，告别过太多人，早就学会了隐藏情绪，他的心，千疮百孔的已经让子弹无洞可钻：“活着本身不是为了有意思而存在。没意思，但你，你总得存在着。不是想找到身世的秘密吗？离真相就差最后一步了，去妖市吧。”
“……”
*
几日后，太岁被特调局除掉的消息传开，不管信不信，一切都已终结。只是，突然的终结来的太不真实，以至让人有种空虚感。
傍晚，灯火昏黄的茶楼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位宾客，灯影戏在台上走马上任，唱词里唱的是一段“自刎乌江”的故事，刚到虞姬自刎的那一段。
两人坐在台下，一人穿着深绿长衫，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另一人穿着便装，松垮垮地摊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尖细的干草片。
他躺在凳子上，皮影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上演，眼看虞姬死去，眼看霸王拔剑乌江，眼看霸王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看散了戏——
他摘下嚼了一半的太平猴魁，说道：“孙局，别干坐着，说两句啊。”
不动如山的孙局动了动手指，他抬起胳膊，越过桌面，端起一只寄红盖碗，撇了撇茶沫，不急不慢地问：“说什么？”
“雾里最后的结局啊。”
“真的死了？”
孙局不答。叶全真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尖，重看台上。霸王别姬已落幕，转而响起的是一阵间隔的三弦，嘈嘈切切地弹着，稀稀落落地凿着空气。
叶全真盯着孙局，这人，不暴躁时，永远一副冷漠的样子。视线往下移，他喉结滚动了下，吞掉了含在口里的茶。——这是嘴巴腾了空，叶全真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真亦假时假亦真。”
一语罢，台上忽然拉起一声长长的二胡声，二胡越拉越高，高到将要绷断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四周陷入寂静。
孙局站起来，长衫裙摆轻擦椅角，翩然垂落在脚边。他单手背后，叹了一声，转身披上手下递来的毛领氅衣，迈步往外走去。
目送他走远，叶全真撇撇嘴，拿起桌上插在瓷瓶里的粉色月季，凑在鼻间嗅了嗅。月季过了季节，又在水里泡了许久，淡到几无香味。
心…心上空空落落。
带着不知缘何的苦涩。
叹息卡在嘴边，将要落到花前，又收拢了回去。戏台下，宾客散尽，人一个接一个地走，灯一盏又一盏地灭。
直到最后，台下只剩他一人。灯，也只剩下最后一盏。微弱灯光照在脸上，他闭上双眼，缓缓唱了句：
“你休得要对此欢娱意忡忡。”
“叶院长……院长……”
“戏罢了，您该走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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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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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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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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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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