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国看着远处的战况,心事重重。祝余托着叶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楼塌之后,一道青白色的光飞出来,利箭一样向云层穿梭。祝余心头一凛,“宴青”想跑。不能让她跑了。
他丢开叶行,瞬移追了上去。
“别跑了。”
追到山头,白雾笼罩住整片山,逐渐收拢,把宴青困在了其中。血溅在细若游丝的烟雾上,被四分五裂,溅在脚边。
胃里翻江倒海,体内火辣辣的疼,像有十万座大山压着。宴青想跑出这具身体,却无济于事。原来那个女人在这里等着她呢,让她上身,和她同归于尽?
如果不是她,刚才就得手了。
差一步,就差一步。
宴青转身,在霜雾里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贱人,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念及旧情留你性命!你要杀我吗?来啊!来杀我!我倒要看看,你下得去手吗?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脸呢。”
宴青知道,自己今日绝对插翅难飞。
她失败了,失败者,便如丧家之犬,只有等死的份儿。
在她歇斯底里地吼的那一刹那,祝余走出来,周边雾气在身边浮动着。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祝余:“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后悔过吗?”
“我后什么悔?我从无悔意。”
“这样吗?”
祝余接起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绽放着,越攒越大,直到可以被任意捏成任何形状。他挥一挥袖子,手里的雪花打着旋,化作漫天银针,往宴青身上扑簌簌刮。
雪针绵密,避无可避。宴青像活靶子一样,被万针穿身。
她跪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因为到死都没想过会死在他手上。
祝余蹲下去,低眉看她,这不是她头一次这么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了。只不过,从前都是受伤了来找他。这次,是被他亲手所伤。
看着她身上殷红的血,祝余眼眶带雾,指尖摸着她带血的脸。他一点点、一点点附唇过去:“我也没有后悔过。”
早就想明白了,爱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把爱当刀肆虐横行的人。
下一刻,一块巨冰穿透宴青的后背,冰刃拔地而起,把她挂在半空中。冰刃的寒气吞噬着她,一寸寸、一寸寸将她笼罩进冰层里。
宴青恨声道:“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哈哈哈,你杀得了我吗?”
接着,“嘭”地一声,冰刃炸开,宴青的声音戛然而止。血雾涤荡,蝴蝶一样拨上云层。雾气凝成雪沫,随着风,往人间飘洒。
桃花雨纷纷扬扬地下起,依稀记得,好多年前,也淋过这么一场雨。
“姐姐,你有梦想吗?”
“有啊。”
“化风化云,从此自由自在,飘洒在天地间。我想看花就看花,想淋雨就淋雨,哪天不开心了,就睡在山风里,去下一个旅程,然后重新快乐。”
她的笑明晃晃挂在心尖,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心里空了一块。
祝余叹了一声,满脸苦笑。
姐姐,自此后,风光月霁,山河远阔,一路…珍重。
*
“下红雨了?”
“天……天晴了。”
园子里,很多人惊呼。
叶开国眼眶中有泪花打转,他喃喃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咳咳…咳咳……”
一口血吐出来,叶开国直往后倒,一大群人慌张地把人扶住,喊他的名字。叶开国抬眼看天,雨水打在脸上,无比真实。
做了那么多次的梦……终于……终于有实现的一日了。
叶开国大笑:“时不枉我,时不枉我啊!”
混乱中,忽然有人问:“叶行呢?”
叶行不见了。
崩塌的大楼里,一只手钻出废墟,破土而出。孔延年爬起来,两条腿发软,衣服破了几处,鞋丢了一只。他手里正抱着块五光十色的石头,上面浸满了血。
忽然间天崩地裂,废墟炸开,一抹红衣破土而出,红参似的藤蔓卷走女娲石,丢垃圾一样把人丢在了一边。
雾里睁开眼,双眼猩红,嘴角挂着抹诡异的笑。
孔延年一口血吐出来,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卷起。不止是他,周遭的石头、桌椅残渣,也在一并往天上飞。
大地在颤动。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坍塌的楼刮起了龙卷风,四周的建筑全被卷了进去,依稀能看到风眼有人。
“完了。”
叶开国看到此情此景,一口气没提上来,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旁边的人要拉他走,他摇摇头,强撑起精神,弓起腰,顶着风往前走。
“时也,命也,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叶老,不能再往前走了。”
风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叶开国走到暴风处,沙尘暴一样的风拍打在身上,叶开国纹丝不动,继续往前走。
直到看到那抹红色的身影。
他猛一跺脚,青筋爆起,双脚、手、身体像泡了海绵的水,破开衣服,无数藤蔓飞出来,在废墟上扎根生长。
顷刻间,暴风中长起一棵参天大树,枝叶顶着风,把在半空中横冲直撞的废墟拦下来,蔓延再蔓延,一下将雾里吞噬在了无数藤蔓里。
风止。
王总跳上枝桠,紧紧盯着那团藤蔓,一脸凝重:“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开国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藤蔓在滴血。他有气无力地回:“只怕是雾里身上,早就被下了咒。”
紧接着,血一样的红参从藤蔓缝隙里钻出,吞噬着叶开国的灵力。
“怎么办?”
问完这句,王总沉默。“怎么办”这句话,从来只有别人问他的份儿,他能问谁?谁能给他答案?
如今的雾里,吞了沾了孔延年血的女娲石,已经非比寻常。只靠叶开国一人,恐怕只能是螳臂当车。
“我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在耳边炸开,王总看过去,叶行竟然出现在了眼前。
“你怎么——”
叶行抽出背上的剑,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道:“雾里身上的红参藤,是之前在南八仙时吞噬的一个鹿角妖的,没想到还有今天这一茬。这种情况,只要把她叫醒,应该就……可以了吧?”
此前在南八仙,鹿角也吞噬过雾里,最后又被雾里反吞噬了。作为唯一的见证者,他觉得,这次应该也可以。
“你想干什么?”王总眼皮突突直跳。
叶行:“来不及了。”
“叶叔,给我开条缝,让我进去。”
王总还想再劝,可心里又清楚,目前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他攥着手心,眼睁睁看叶行跳在藤蔓上,又被一张填满章鱼爪的大嘴咬了进去。
藤蔓里,雾里像被黏在蛛网上的蝴蝶,红参藤捆绑着她,寸寸入肉,正在将她一点点分尸。
浅尝了血的藤蔓疯张,更野蛮粗暴地往四周蔓延,狠狠地撑着包裹在外的藤璧。
雾里身上忽冷忽热,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轰然炸开,面对红参的烧杀抢掠,她根本是蜉蝣撼大树,无济于事。藤蔓钻进脑袋,在里面搜刮搅动。短短几秒,雾里耳朵、眼睛、鼻腔里全都是血。
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永远失去了。
*
夏天的傍晚,小雨凉腻腻。
马路上,少年骑着自行车从一棵巨型皂角树下过去,骑到一半,伞被风掀翻,刮向身后。少年匆匆刹车,回头去追跑远的伞。
刚要捡起来,伞被一双崭新的球鞋踩住。少年抬头,眼神冷下去:“把脚拿开。”
对面来了四五个人,个个人高马大,年纪不大不小,十七□□,都穿着校服。为首踩伞的那位邪邪笑着:“叶行啊叶行,不过是问了你两道题,你就告老师,这可是期中考试啊。”
男人的笑戛然而止:“你这是要害死我!”
说话的同时,那人飞起一脚,把伞踢到山坡下,任由伞滚落下去,嘴里嘟囔着:“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叶行见势不对,调头就往山林里跑。
五个人东追西撵,根本碰不着他一片衣角。叶行猴子一样在林间上蹿下跳,哪儿灌木丛爹就往哪里钻。
“小王八犊子,你给老子…站…站住!”
叶行回头看,满眼讥讽,顺道翻了个白眼,脚下生风,抹了油似的,跑得更快来。
“延年,每次追他,人没追上,反倒是经常被当狗似的遛,不然咱们在他家等着他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能不回家不成?”
孔延年咬咬牙,怎么能这么就让他跑了呢?他一声令下:“分散开来,两路包抄他。把他赶山上去,山后是悬崖,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山崖上。
叶行被四五个人围住,大网收拢,他像砧板上的鱼儿,往哪里跑,都会被抓住,然后,粉身碎骨。
“你给我过来!”
孔延年。眼神中充斥着一种神气。他知道,叶行退无可退,最后一定会妥协。他扬起头颅,神情桀骜。
然而,大跌眼镜的事出现了,叶行竟转身,要往崖边走。这下,轮到孔延年慌乱了,按这王八蛋的尿性,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
论追叶行,他们不是初犯。
叶行出事,作为第一嫌疑人,免不了要被请家长,事情闹到他爹那里,考试作弊的事被抖露出来,不死也会去半条命。
孔延年怂了,口中却逞强道:“叶行,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被追了一路,叶行胸口微喘,耳朵脸颊发烫。他不动声色:“也行,你们后退,退到十米开外。”
“不行。”孔延年一口回绝。
好容易把人抓住,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跑。他咽了口唾沫,不肯后退一步。忽然间,叶行往悬崖边退了两步。
孔延年头皮发麻,妥协道:“后退,都后退!”
话音刚落,一个黄毛趁叶行不备,冲上去,要将他摁住。哪知叶行身手敏捷,三下五除二,扭开了他的束缚。孔延年见事不妙,大叫:“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给我把他摁住!”
四五人虎扑上去,有人扒住叶行的腰,把他往里带,有人抓他的脚,狠命地扯着。
推攘间,不知是谁惊呼了声:“叶行!”
扒腰的扒了件校服,抓脚的拽着鞋,几个少年懵逼地站在悬上,低头往下看。下面是万丈深渊,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口干舌燥:“怎……怎么办?”
“妈的,愣着干什么?跑!今天这事,谁也别说出去。”孔延年手忙脚乱地把衣服、鞋子收进手里,信手一丢,心虚,“悬崖这么高,肯定摔死了,就…就让他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吧。”
*
悬崖上掉下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叶行睁眼往身下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掉在了一张蛛网似的藤蔓上。
他咧嘴一笑:“这都没事,这叫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是个笨蛋,不得行啊。”
身后有人说话。
叶行寒毛卓竖,僵硬地回头看,云雾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红裙子,盘腿坐在地上,头发很长,垂在胸前的拖了一截在地上。
典型的女鬼装扮。
叶行吓得退了两步,蜘蛛网晃晃悠悠,咬住了他一条腿。骑在网上,一时动弹不得,叶行声音发颤:“你……你是人是鬼?!”
“不是人也不是鬼。”
女人站起来:“是叶家人吧?”
“……不是。”
“王总让我来找你。”
女人走到眼前,叶行仰头看,这是个十七八的姑娘,他词穷,想不出任何能形容的词来形容她,脑子里删删改改,只有两个字:好看。
他心脏砰砰直跳:“王总,是谁?”
女人歪头,若有所思地看他。沉默良久,她蹲下去,认真地扒拉着叶行,在他身上一通捏,很认真地“啧啧”几下,摇头:“你这个不得行,骨架细得一批,这个也不得行,肉太柴了。”
“……”
“还有这里,”女人戳戳他的脑袋,“脑子也瓜兮兮嘞。”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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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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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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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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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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