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他又勾头看了眼手机,眼皮突突直跳,不知紧张还是怎么。手机上有几条消息,全是他派去埋伏王总的人发来的。
总的来说,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山道上,王总开着车,回看了眼身后的车辆,才刚上省道,就有这么多人盯着,周长生为了除掉他,可真是大手笔。
省道上全是监控,不好办事。他把车拐进芦苇荡,走上了事先要走的路线。
这一带全是庄稼地。深冬已至,路边的青稞长出来了一茬,薄薄一层铺在地上,泥巴路坑坑洼洼,汽车摇摇晃晃,癫得人心肝脾肺俱颤。
开出去约摸十几公里,前面车灯突然亮起,晃得王总戴墨镜都觉得晃眼。再接着,耳边猛然传来了道剧烈的碰撞声。
他窜出车窗,在车翻身的那一刹那,翻了个跟斗从车上跳下来在,双脚稳稳抓住地面。而他开的那辆车,只在空中停了一瞬,就滚进了石缝里。
“砰”地一声,汽车炸开,机械零件四处飞散。
王总不紧不慢地拍拍胳膊上的灰,拆开一颗糖,含在嘴里嚼着。
此处是夹道,前后被堵死,左右两侧应该有人,瞬移,不行,磁场被锁死了,逃不掉。
对面,车灯暗下来。一个扎着哪吒头的女子走出来,得意地道:“王总,又见面了。”
两人相隔了十几米,夹道上头悬着一轮明月,将里面照得清清楚楚,藏不下一点秘密。距离虽远,但能将周长生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或者,听声音,就能听出他脸上的表情。
王总挑眉:“周长生啊,上次打你,你还记得吗?”
周长生心头一梗,面色铁青。上次在孔家,他被打得差点形神俱灭,这笔账,至今都没讨回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还敢旧事重提?周长生冷笑了声:“用不着你伶牙俐齿,把我的身体还回来!”
王总:“你的身体?能问一句,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它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就会答应吗?强取豪夺,总得有个度,不要过犹不及,当心自食恶果。”
呵呵,周长生继续冷笑。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他没功夫跟他掰扯,反正,不管怎么说,他都死定了。只要他死,不管宴青和他说了什么,也什么用都没有。
他转身,回去车里,卑躬屈膝地请车上的人:“此事恐怕还需由您出面一趟,您——”
车门打开,祝余一脚踩在外面,走了出来。狂风呼啸,他压住银色发丝,问了句:“除了实验室,你还有别的地方能待吗?”
周长生揣摩不透他的意图,想了想,如实答道:“有,那女人那里。”
祝余双眼微眯,“女人”是他对她该有的称呼吗?
下一刻,有了祝余,周长生壮壮担子,阔步走向王总,他拍拍手,四下里涌出了波伥鬼,幽灵一样将他围住。
周长生手上也多了把绳子。是上次青院那俩绑他的那根,用来绑眼前的人,再合适不过。
此时,面对这么多伥鬼的夹击,王总席地一坐,盘起双腿,微笑着说:“我确实命不长,你要杀我,可以理解,我是将死之人,这点也没错。”
“所以,”他掀起眼皮,“在我死前,能告诉我一些事吗?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他一坐下,基本等同于将弱点暴露给了敌人,与投降无益。
周长生视线落在他身上,熟悉的身体,因为住了不熟悉的人,身体已全全然然找不到本该属于他的任何痕迹。
他勾起唇角,反正,他的死局,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让他死个明白又何妨:“你想知道什么?”
王总:“第一点,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是初代伥鬼,本该是个开始,却是最完美的一个,之后那些实验,没一个像他这样的。这件事,很奇怪,不是想不通,是觉得,似乎还有别的一些…他不知道的可能。
周长生歪头看他,像看死人一样:“我只知道,我跟女娲石,脱不开关系。你问我的存在,倒不如问一问,女娲石的来由,这样至少我还能多回答你一些。”
王总摇了摇头,关月已将这些告诉过他了,经过这么多年的求证,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个大差不差。所以,关于来由,没什么好说的。
他问:“你帮宴青做事,我想问一句,她既然活着,还要那些石头做什么?”
当然,他知道那些石头能复活假宴青,只是,站在周长生的角度上,宴青已经复活,仍对石头这么穷追不舍,一定还有别的原因——继续做伥鬼实验?还是说,另有别的目的。
周长生凉凉地回了三个字:“做实验。”
话没说全,自然还有别的用处。别的什么他都不管,总而言之,能复活宴青就行,其他根本不是他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王总:“行,另问一句,被你做过实验的那些妖,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你的同伴。你跟宴青一唱一和,从始至终,心里当真没有半点悔意?”
“或者我换个说法,你悔过吗?”
周长生没弄明白,王总的反应不对。他后退一步,满脸警惕:“我为什么要悔?”
王总站起来,一簇黑色火焰自掌心浮起:“活了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这些年,手上攒了不少人命,我自认为,我已杀人如麻,已经彻底和人有了脱节。”
“但并不是。偶尔,我会想起每一个被我杀掉的人,每一个杀人的细节,总会在脑海之中被反复揉捻。因为,我曾经是人。”
“你这种怪物,不,不是你,是你们这些怪物,永远都不会懂什么是人性。那些实验,我也深入了解过,别想了。你们的实验只会将正常的变成不正常的,实验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根本不会成功。”
一大段话说出来,脸皮已撕破。夏虫不可以语冰,周长生不跟他废话,他一声令下,那些伥鬼尽数扑了上去。
他心头不忿,这个王总,说话真像放屁。他是怪物?怪物又如何?说他没感情?他怎么没有?如果没有,这么坚持做一件事,他是傻子吗?
他不懂,懂什么?
撕咬吧。赶紧死吧。只要他死,那具身体就会回来了。
身体…可是主人赐给他的,怎么能给别人?
忽在这时,肩膀猛地一沉。周长生偏头看去,祝余的脸近在咫尺。那股不安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心脏“砰砰”直跳,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祝余:“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周长生:“什…什么意思?”
一股冷意袭上全身,周长生来不及反应,脑袋忽地沉下去,一时间天旋地转,等他再回神过来,身前多了一块玻璃。
一切雾蒙蒙的,所有东西都在眼前放大了无数倍。
周长生抬头看,不,不对,不是东西变大了,是自己变小了。他被关在一处空间之中,被祝余拿在手里把玩着。
周长生心脏扑通扑通跳,看这情况,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什么意思?为什么关我?我才是周长生,我才是。他是假的,他会害你,你……”
话说了一半,周长生幡然醒悟——祝余和他碰面开始,所走的每一步,都颇有心机。从和他见完面、被青院的掳走、又被他救回来,全都是他套取他石头的手段。
石头,肯定已不在实验室了。现在的他,哪里还有利用价值。
所以,在他和王总之间,祝余选择了王总。所以,今天来的这一趟,其实是他们狼狈为奸,故意设计吗?
高,手段真高。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瞬间让周长生冷静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说:“祝余,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
祝余叹了一声:“现在的处境,你还不清楚吗?”
周长生:“不清楚的是你。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他在利用你…”
祝余似乎怒了。玻璃裂开了条缝隙,接着天崩地裂,接着,魂魄被撕扯着,几乎要“五马分尸”。
灵魂之痛,向来深入骨髓。这般的痛,周长生自问承受不住,也怕了。他大叫:“别…别杀我。宴青!宴青你还记得吗?我能让你见…”
宴青跟王总有合作,能让他见宴青这种话,根本不顶用。周长生立马改口:“这么多年,你没发现吗?宴青…不止一个,如果你杀掉我,就不会知道真相了。”
与此同时,又几辆车开进了夹道。
一群身穿制服的人出现,把包围着王总的那些伥鬼一一用网兜了出去。大网收紧,凡沾到网的伥鬼像悬在了刀刃上,被网线整齐地切割成了一块块碎片。
孙局一出现,祝余便隐去了身影。
王总走过去:“孙局,这波,够诚意吧?”
孙局阴沉着脸,打量着王总。被伥鬼围了那么久,身上开几道口子,脸上却风淡云轻,真是个狠人。
所以:“周长生呢?”
这才是重中之重。
王总回头看了了一眼,身后除了几辆车,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他心头一紧。祝余不会临时改变主意,带人跑了吧?
“去,”孙局吩咐道,“带人到车上看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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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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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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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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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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