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老规矩“腊七腊八,冻死寒鸦”,家家户户进了腊月就开始忙起来了,家家熬腊八粥、泡腊八蒜同时准备包饺子的材质。
熬腊八粥是桩细活儿,越讲究的人家做工越精细,京都有个说法看谁家真正殷实、家底子厚,一看腊八粥,二看炸酱面。正如写毛笔字,笔划越少的字越难写也越见功夫。
大户人家用料全且多,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红枣、莲子、花生、桂圆和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芸豆等各式豆类。虽然叫腊八粥其实已不是粥,就好比红楼梦贾府的茄鲞,最后只取了茄子的味儿。
腊八蒜是把蒜瓣放进醋里封起来,主要为过年吃饺子服务。半个月下来蒜瓣泡得色如翡翠,醋里也有了些许蒜味和辣味,色味双美,胃口大开。
老首长在生活秘书搀扶下小心翼翼在院里上车,车子以很慢的速度穿过胡同巷子驶往大路。铁旗杆巷里也富有生活气息,沿路不时看到男孩子们喜孜孜捧着爆竹、烟花、空竹等玩意儿,女孩子们则三三两两边吃杂伴儿(花生、胶枣、榛子、栗子等干果与蜜饯掺和成的零食),边漫不经心打量男孩子,不时嘀嘀咕咕两句陡地发出欢快的笑声。
“快过年了,”老首长慢吞吞道,“以前我小时候爱吃的麦芽糖、江米糖又甜又黏,现在恐怕没了。”
生活秘书笑道:“现在家长讲究营养均衡,不肯孩子吃太甜太油的零食。”
老首长感慨地摇头:“以前与现在,唉,不能再用老眼光判断了,时代、社会、风俗习惯都在发展变化,变是进步,一成不变才可怕。”
“首长总能一针见血发现问题本质。”生活秘书恭维道。
老首长笑笑没再说话。老于世故的他已从生活秘书语气态度里嗅出一丝焦虑和不安。
算起来这位生活秘书已是退下来后第三任,在身边工作六年了。去年提拔正厅待遇后他似乎并不满足,更想转岗到中直机关甚至地方,随便什么地方什么部门,厅级领导干部都有头有脸有权能使唤别人,起码比成天伺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好。
可是谈何容易嗬!老首长心里叹息道。
京都这块地方别的不说,就是干部不稀罕,就拿小小的铁旗杆巷来说里面不知多少厅级甚至副部级秘书,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困在老领导老首长老同志宅院里。谁不想早日飞出去啊?但哪有那么多名额。
眼下京官外放,到地方就必须抓经济促发展,协调好各方面关系化解突出矛盾,你说这些成天帮老头子整理材料、搞回忆录的秘书行吗?党建、人事、宣传、正法等务虚方面工作勉强可以,但现任大领导们也有秘书,中直机关内部大批干部排队等着下基层锻炼,什么时候才轮得到?
有个说法是,这些厅级秘书实际境遇都不如地方副乡长。没办法,每个人命运如此,勉强不来。
来到戒备森严的后总老干部疗养区,数道站岗的卫兵看到车牌号直接敬礼放行,根本不加盘查。
轻车熟路沿着辅道直接开到六楼,甫一下车,早已守在回廊的中年秘书上前象征性扶着老首长,陪同来到内侧气派豪华、设施先进的病房。
南面落地窗前,有位老人安详地躺在棉垫软沙发椅上晒太阳,阳光晒在他满是斑点皱纹的脸上,却不见与年龄相称的衰老和枯槁。据说三个月前又换过一次血,血源照例来自京都名牌院校新入学的男生们,个个生龙活虎充满朝气且百分之九十九绝对处男,血脉旺盛;又据说两年前换的肾很快克服排异反应,至此他五脏六腑等于都换了一遍,生理机能相当于三十多岁健康男子,难怪能撑到九十多岁还管事。
大清早就把自己叫来谈话。
中年秘书先一步来到老人躺椅边,连声在他耳边提醒客人来了。
老人微微睁眼并侧过头,欣然道:“老岳来了?请坐。”
原来宇文砚多次晋见的老首长竟是桑首长主正十年间主管钟组部的岳首长!
回溯往昔,一切顺理成章。当年岳首长之所以进班子,就是作为保守系代表接替骆老名额,事实上他主正西北多年,相对传统和落后的经济底子使得计划经济反而能合理调配资源、增强凝聚力,充分体现正府在市场中的主导地位。
沈直华父子就在那时攀附上了岳首长,之后仕途有如神助飞黄腾达,以至于詹印、吴郁明、方晟等子弟还在厅级苦苦奋斗时,沈直华已稳坐副省长位子处于领跑之势。
再然后方晟一波三折提拔到正省级仍屈于沈直华之下,虽说两人在晋西搭班子期间还算和谐,没造成詹印在百铁险些撕破脸的僵局,因为沈直华是稳操胜券的。到正省层面讲究资历和次序,无论方晟怎么折腾,在当时而言就算入不了局沈直华反正排列在方晟以及詹印、朱正阳、任厚明等人前面。
未料成也古玩,败也古玩,靠不停地送古玩而加官进爵的沈直华最终栽在古玩上,他和妻子唐巧精心设拍卖暗局进献的《五国城穴图》,被横空出世的纽约佳士得拍卖戳破谎言!
悲剧的是到最后都没发现究竟谁干的,反正不可能是方晟。
真是消灭你,与你何干?黑暗森林法则最经典的案例,官场最可怕的竞争。
大换界推举局委员时,沈直华的材料前几关顺利突围,最后阶段被某位大领导一票否决,理由是“与晋西造假集团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大领导就是岳首长。
作为主管钟组部的领导,在人事问题上表态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况且在入局这样重要而敏感的大事上,不怕没人说好话,就怕有人说坏话,一个细微负面问题就有可能导致出局。
岳首长——
上前两步靠近老人,提高声音道:“骆老精神不错啊,气色也好!”
这位老人赫然竟是方晟的冤家对头骆老!
世事大抵如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与骆老搭班子的几位老首长——傅首长、陈首长(陈皎父亲)、燕首长均已驾鹤西归,硕果仅存的便只有桑老和骆老。
桑老谨抱不问正务原则,退下来后跟爱妮娅一样绝少出门,大小事务均不表态,且如今健康每况愈下全靠徐璃等家人精心照料,多年没出现于公众面前。
骆老则相反,能出席的公开活动从不错过,有时逢到重大节日、纪念日等还让秘书主动打电话到办公厅询问,唯恐在任班子安排庆典仪式时把他忘了。至于每每站到那个门的城墙头面向全世界直播的机会,他更早早做足准备,兴奋剂、强心针什么的一应俱全,就为了短暂且珍贵的镜头。
骆老心里透亮得很,在改革开放愈发向纵深发展,沿海系、黄海系先进理念深入人心阶段,自己就是保守系维系并巩固基本盘的旗帜,也是凝聚人气鼓舞士气的核心。
“你个老岳专捡好听的说。”骆老指指他道。
这时中年秘书搬来椅子,岳首长坐下道:“实话实说,骆老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三十年太久,一年接一年地过,”骆老抚着心脏道,“活太老这里跳起来费劲,我都感觉得到……可我不能倒,必须坚持,再坚持。”
岳首长懂他的意思,安慰道:“您培养的一代代干部都成长起来了,后继有人。”
“唉,后继有人就不需要大清早叫你老岳来了……”
骆老叹了口气,中年秘书在另一侧喂了口水,补充道:“固建重工副总黄鹰,被抓起来了。”
岳首长猛叫一惊:“啊!我倒……倒没听说,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想也释怀。
固建重工本来就不涉及自己这条线,出了事肯定第一时间向最直接的大佬汇报。
“昨晚,”中年秘书见骆老没说,主动介绍道,“情况诡异,打到朝明,都说不上来谁干的。”
岳首长眉头耸动:“不可能吧?!抓捕这样级别的人物肯定闹出大动静,地方一点风声听不到?”
中年秘书稍作犹豫,似不想多嘴多舌。
“继续——”
骆老一指中年秘书,的确年纪大了多说几句就耗神。中年秘书接过话碴道:
“网上都已传开了,有人在抓捕现场——朝明到朝南的跨海大桥引桥段拍到两架直升机降到公路的照片,黄鹰被从车里揪到直升机上飞走;还有人说警方刚开始到他住的酒店扑了空,他有可能提前听到什么开车逃跑的。”
岳首长道:“如果地方确不知情,能动用直升机的只有警备区!涉军就麻烦了,也难打听消息。”
骆老这才说:“公安部经侦。”
原来是京都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专门调查查处经济犯罪情况的。
岳首长略有所悟,道:“据我了解,经济犯罪通常与地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经侦局直接抓的大案要案往往都不通知地方而由警备区协助,这就说得通了。”
“要把人捞出来,”骆老道,“原因……不说你也知道。”
岳首长苦思片刻,道:“骆老,主要过去十年那个姓严的洗得太彻底,公安、经侦条线都找不到能透底的,人家没谱恐怕不敢随便帮……”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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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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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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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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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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