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天气极好,明月朗朗,映得夜色下的青女府静谧柔美。
裴思锦知道裴复没有早睡的习惯,近来积压的事务太多,他难免也要忙碌一段时间。因此裴思锦径直朝着裴复的卧房走去,她有太多的疑问急需得到答案。
裴复房里的灯果然还亮着,裴思锦走上去,轻轻敲门。
“谁?”男人疲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本能的警惕和防备。
“家主,是我。”
裴思锦的声音有些沙哑,又刻意放低,与她平时的声音相差甚多。
裴复不知是在辨认她的声音,还是在思索其他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进来吧。”
裴思锦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裴复坐在桌旁,桌面上有一支烛,和几张沾满墨迹的宣纸,看上去像是信,却不知是别人寄给裴复,还是裴复刚写好的。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裴复状似无意的将信纸叠好,恰好让裴思锦不能看见上面的内容,裴思锦暗记下这件事。
“我送小珬出城,回来时有些晚了,没想到在城里遇见了前几日青女府中的客人。”她的声音很平淡,目光却一刻不离裴复的脸,生怕错过什么。
裴复将信收回怀中的动作顿住,他看向面前目光坚毅倔强,几乎是在质问的女儿,皱了眉。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只跟我说了四个字,”裴思锦缓缓地,郑重其事地说出那个词,“国,仇,家,恨。”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复似乎真从裴思锦脸上看见了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忽然笑出来。
“好一个国仇家恨,三殿下的心还真是大。”
“家主!”裴思锦对裴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很是不满,细想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裴复如此不敬。
“这么多年,您为什么一直不愿告诉我父亲之死的真相呢?!”
当年裴复将裴思锦从徽州带到京城,她放弃了无忧无虑的闺秀生活,十分决绝的跪在裴复面前,祈求他帮自己报仇。
裴复虽答应,也让她住进裴府,做了裴家的五小姐,却从未明确告诉过她杀父仇人究竟是谁。
裴思锦唯一的线索,便是裴复曾说过的,她父亲的死与宫里有关。
裴思锦怒极而泣,蓄满泪水的眼睛几乎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这五年寄人篱下,她看遍人情冷暖,委屈了自己,只愿有朝一日能为父母报仇雪恨,可直到今日,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崩溃了。
她从来都是羡慕着裴珬的,无论命运多么艰难困苦,总有人守在裴珬身边,予温情爱怜。
人与人,何以如此不同呢?
裴思锦看不清,但她听见了裴复无奈的叹息声。
男人长满厚茧的指腹擦去她脸颊上冰冷的泪水,裴复扶着她坐下,从怀里拿出之前藏起来的信纸,迎上少女哀怨却充满期待的目光。
“思锦,我以前不愿告诉你,是因为你有满心恨意,报仇二字说来容易,却会毁了你的一生。
我希望在我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你是有期望的去选择自己未来的道路,我希望那时的你眼里不是只有仇怨,还有一些更美好的东西。”
裴思锦抹去眼泪,她看见在裴复的目光深处,有一种名为悲悯的情绪,可她有何可悲,有何可悯呢。
“父亲,”这一声父亲她叫的很是郑重,不似从前有所求,她是如此真心诚意,甚至带着虔诚的目光,“我想我已经找到能指引我方向的美好的东西了,但父亲的仇,我一定要报。”
裴复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如同她总爱对裴珬做的那样。
“我早知道自己拦不住你,思锦,即使藏得再深,你身上那股倔强的劲儿,简直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裴思锦破涕为笑,“母亲也曾这样说过。”
裴复对她无可奈何,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揉皱的信纸递给她。
“看看吧。”
裴思锦疑惑的接过信纸,迅速看完上面的内容,却眉头紧皱。
“这是……三殿下的信?!”
裴思锦今日初见白淼,已惊为天人,对这位传说中的皇女有了新的认知,让她又惊又疑。
原本她还打算跟裴复说一说这件事,可看信里两人随性的称呼,熟稔地讨论国情,似是旧识,甚至关系匪浅。
“青女府早在三殿下谋划之内,我虽然知道她几日前到了青州,却不清楚她为何突然干预青女府归属一事,不过你也是裴家的儿女,这倒是无关紧要。”
裴复对青女府的事做了解释,他不愿裴思锦对他有所误会,除了在意这段父女之情外,也是不想给将来留下后患。
裴家已经足够强大,能够破坏它的,只有裴家自己的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可裴家不是一向不与皇族牵扯不清吗?咱们连宫里的生意都不做,怎么会与三殿下一起谋取青女府?”
裴思锦问到了点子上,裴复突然变得异常严肃,她记得裴复只在当年裴显落水溺死的消息传回裴府时,才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思锦,这关乎裴家家史,甚至是丹颐国史,你要想好,我若真说给你听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裴复说的很认真,一点不像是在故意吓唬人,“将来你若反悔,即使裴家不杀你,三殿下也不会放过你。”
裴思锦想起今夜那个拿黑色铁剑的男人,心里仍然后怕,她毫不怀疑裴复的话,也毫不怀疑他们有充足的能力取自己的性命。
“我想清楚了。”
裴复眼中有深深的担忧,面前的少女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他知道自己无权干涉她的选择。
“丹颐的开国皇帝,是北乜曾经盛名满天下的公主……”
白珂月之所以为白珂月,是因为满朝文武拒绝女子为帝,墨珂中埋伏身死鬼哭林,她索性抛了大乜天赐长公主的身份,做回不受羁绊,快快活活的白珂月。
起兵初期,白珂月身边只有一些忠诚的旧部和水月教中的江湖人士,难成气候。
但当时恰逢南楚内乱,南楚皇帝古铭荒淫无道,白珂月助古铭之兄古奕伐暴君,古奕却不称帝,将江山拱手奉上,与白珂月结为夫妻,为丹颐史上第一位后君。
白珂月据南楚为王,西征宁国,乜国的皇帝墨玕坐稳皇位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让白珂月成长为了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墨玕使裴荆南讨逆贼,裴荆的军队还没到回龙镇,就传来白珂月攻破西宁的消息。
裴荆趁势屯兵邚城,将白珂月得胜回归的军队堵在沧泯江外,两军对垒,一个军令在身,一个身处绝境,自然是不死不休。
但那场战役结束的奇怪,没人胜,也没人败。
裴荆自愿退兵,放白珂月过江,白珂月也答应与大乜分江而治。
裴荆领兵回到乜都,墨玕震怒,削了他的官位,夺了他的兵权,一朝失势,从军功赫赫的大将军成了平头百姓。
但墨玕仍不甘心,裴荆解甲归田后的第三日,墨玕亲自驾临,兵围裴府,打算赶尽杀绝。
不过早在这之前,裴荆就已经带着夫人沈氏悄悄到了丹颐,求见白珂月,也是见曾经的墨珂。
裴荆与墨珂之间有仇,有憾,也有兄妹情谊。
两人定下约定,以白珂月的佩剑霜白为信物,裴复经商,并且暗中培养死士,将探子安排到大乜各处,为将来北归做足准备。
但这显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直到鸣珂帝和裴荆先后离世,他们也没有绝对的胜算。
即使睿智如千古第一的女帝,也无法计长远至自己百年后的光景。
事情没有如他们想象中发展,鸣珂帝仙逝后,丹颐朝堂陷入了男女之争,真正传承了白珂月意志的凤宫逐渐没落,裴家也跟着隐于市井。琇書蛧
到裴复年轻时,这样的格局终于发生了改变。
裴家的二公子裴扬,裴复的亲弟,亦是裴思锦的生父,违背了裴家不入仕,不做官的原则,宁愿离开裴家,也坚持参加武举考试。
裴扬最终成绩平平,在徽州谋了个武职,俸禄只能勉强糊口,但始终孜孜不倦,屡有功绩。
后来息悯皇后微服到徽州视察民情,却遭到刺客暗杀,裴扬因缘巧合之下救下息悯,息悯回宫后便将裴扬调往凤宫任职。
巧遇贵人,升官加薪,原本是值得高兴的好事。但当裴扬到凤宫就任时,见到的不仅是尊贵的皇后,还有数年不见的兄长和新嫂。
年幼时的裴扬并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坚决的阻止自己入仕,而他在那一天得到了答案。
官场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裴家是凤宫隐藏在民间的强大力量,若在无权无势时被太子党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自那以后,裴扬与裴家的关系恢复如初,他渐渐成为息悯皇后身边的心腹,也渐渐懂得了“皇后”之道。
息悯常常微服私访,除了探查民情外,还会顺便帮助无家可归的女子和孩童,其中有一些天资聪颖的孤女,会被她带回凤宫加以培养,裴扬知道,她是在找下一任皇后。
但裴扬并不明白,息悯正值盛年,为何冒着生命危险如此急切地去找继承人。
直到几个月后,息悯的肚子大起来,他才知道,息悯早有身孕,可凤宫中没有男子,孩子的父亲是个无人知道的秘密。
孩子出生的那天,裴扬守在寝殿外,他亲眼看着息悯身边的嬷嬷把孩子抱走。
那孩子是个女孩,甚至还没有名字,裴扬再没有见到过她,息悯也是。
时光飞逝,一晃四年。
圣德帝白盏亲自带领禁军包围凤宫的那天,对裴扬来说更像是一个梦。
那天的天很蓝,风也大,天空一片澄净,太阳明晃晃的照人,几乎见不到云。
禁军闯入凤宫,从明德门到皇后寝殿,每至一处,都不留活口。
当时裴扬正站在寝殿外,先是传来甲胄碰撞声,遥遥便望见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甚至还来不及开口示警,就被一支飞箭正中胸口,当即没了半条命。
寝殿里的息悯闻声出来,禁军已近在眼前,裴扬想让她快逃,可她的神情平淡的可怕,像是早料到了今日。
白盏走上前,质问,“她在哪里?”
除了息悯,没人知道白盏话里的“她”是谁。
“你找不到的。”息悯的嘴角扬起,像是在自嘲。
白盏顿时掐住息悯的脖子,将她逼到水边,再次质问,“她在哪里?”
这一次息悯只是笑,她给不了答案,索性什么也不说。
白盏见她如此,命人到寝殿里搬来一张楠木方桌,方桌殷实宽大,两个士兵才勉强搬出来。
八尺长的绳子,一端绑在息悯脚踝上,另一端绑在方桌上,将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我不想杀你。”即使在凤宫失势后,诛杀“皇后”的罪名也是任何一个丹颐皇帝都难以承担的。
息悯却做出了让所有人不解的选择,她亲自把已放到水边的方桌推了下去,巨大的拉力带着她整个人沉入水底,没有人敢救,所有在场的禁军都看着白盏的脸色,而白盏只是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过了很久,久到息悯绝无生还的可能,白盏下令屠宫。
一个禁军毫不犹豫的用刀划破裴扬的喉咙,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临死前想起的,是自己远在徽州的妻女。
赵佑与息悯早年相识,一见如旧,成了挚友,两人意趣相投,赵佑常到凤宫陪伴息悯。
不巧的是,那天她也在。
裴复在一日之间失去爱妻与亲弟,但悲痛之余,他还没忘记潜渊宫里那位未来的“皇后”。
白淼继位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寂寂无为。
凤宫旧部被屠杀殆尽,裴复无法与之取得联系,他甚至开始怀疑息悯死前没能告诉白淼裴家的存在,他心里存着一点侥幸,假使裴家借此事脱离皇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当白淼带着霜白剑来到裴家见他时,他便知一切都无法改变,当年裴荆与白珂月的一个约定让裴家与凤宫牢牢绑在一起,唇亡齿寒,不可分割。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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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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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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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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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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