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男孩儿肤色惨白,还没有她一半粗的胳膊上血管比常人清晰很多,裸露在外的每一块皮肤都以针头链接着各式各样的仪表,上面还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青紫斑块。整体给人感觉不太像是活人。
但他又确实还是活着的。毕竟光怪陆离的读数还在显示屏上飞快地变幻,姜伯楠粗略地看了一眼,大致理解孔仲思为什么会在之前用上“砧板上的肉”这种令人不适的比喻。
如果不是因为人不能像是机械那样随时可以拆开后再任意更换零件重组,这名病历卡上只有一个“黎”字的男孩儿又是唯一一个珍贵的样本,或许他现在是否还能保持作为一个“人”在外观上的完整都还很难说。
这就是船内最强精神类天赋者唯一的后代。作为最年轻的二组候补,姜伯楠曾经有幸匆匆见过他那位疯疯癫癫的母亲一面。
之所以只有“匆匆”一面,是因为在她和那个疯女人对视的下一秒,对方就像是一只未经驯化的野生动物似的扑了上来,差点直接用牙齿咬断她身侧那位护士的脖颈。
然后姜伯楠果断地出手,在护士血溅当场之前折断了女人的两只手臂。
她在人生的前二十二年里极少有恃强凌弱的时候。她轻视并尊重每一个敢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的对手,但是一个病弱的疯女人明显不是有意要来她手底下送死的。姜伯楠在对方发出凄厉的惨叫时体会到了一丝丝不便与人言说的不忍心,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那个不成人形的女人绑回了床上,冷眼看着惊魂未定的医护人员接连捏着针管扑上去。
出于某种来源不明的歉意,此时此刻,她将掌心贴在男孩儿布满汗水的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冷的。如果是按正常人的标准来看,男孩儿的体质明显非常不合格。即便是在遥远的未来有机会离开这个被精心设计好的无菌环境,估计也不会有长命百岁的机会。
不,也不能这么说。
她干脆在男孩儿的病床边坐下,暗自思索着对这种实验品来说究竟是活着奢侈还是死了更奢侈这种无意义的哲学问题。
就在这个瞬间,姜伯楠突然敏锐地注意到了少年枕头下有一片不自然的凸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也不磨蹭,直接伸手摸索了一会儿,结果居然从床单底下抽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来。
她又随手翻开几页,很快意识到这个笔记本是用几张废弃的表单和一行缝的歪歪扭扭的医用缝线手工装订成的。
嚯,厉害呀,无师自通。姜伯楠又瞥了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孩儿一眼,这次稍微带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她的手指忽然攥紧了。
居然摘录的是常见药品的说明文。不过也对,医护人员对实验品的要求往往都是智商越低越好,这样更好控制,也能稍微让他们减轻一步步摧毁同类的罪恶感。这应该是这位黎姓小朋友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知识来源了。姜伯楠对着光源继续默读着每个字都只有绿豆大小的备注,在心底称赞道,总结的不错,还挺有自学的天赋。
莫名的,她忽然又想起从前见缝插针地偷看道馆里的老师传授刀术的自己了。
人造的阳光很温暖。刀刃碰撞的声音非常清脆。练武的场地更是宽阔异常。对于当时那个除了会蹲在厨房角落洗菜之外什么都一窍不通的自己,其他所有人的日常生活都是奢侈而遥远的。
“这个降生于世的理由就是为了接替他母亲工作的男孩儿,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您恐怕也猜到了,‘黎’是我们即将退休的对策组长的姓氏,他的亲爹到底是谁根本没人知道。”孔仲思曾这么对她解释,“因为他这样的特殊人才不能正常取得船内的公民身份,所以他手上没有ID,也不曾在我们的系统里留下任何概述个人经历的档案——当然他的经历也没什么好概述的。据我所知,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年之内,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独立病房一步。”
“据你所知。”即便距离她用一把打刀贴着脖颈逼问这位军校新秀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姜伯楠对这位年纪轻轻就胆大包天的后辈依旧记忆犹新。她在当时竭力控制住了即将外露的厌恶情绪,偏着脸冷声道,“如果你刚刚跟我说的有一句假话,我保证明天你就会被对策组的人送进特殊监狱里。”
“意思是您愿意亲眼去看看他么?”听见她的威胁之后,孔仲思的眼睛反而稍微亮了亮,“这很好。以您的天赋,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到吧。”
“光会拍马屁是没用的。”姜伯楠一脚蹬在墙面的一个小突起上,继续用刀刃和墙角将对方限制在一个窄小的三角形区域内,“当然,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我友情建议你不要打什么先拖延时间再找机会把我这个人证灭口的主意了。我知道那位即将去对策组接班的凌先生很看重你,经常夸你是这几届新生中绝无仅有的天才。但你自己也该明白,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确实是凌先生把我捧得太过了。”孔仲思索性摊开手掌,露出一把小小的钥匙,“那么姜前辈,您愿意和我这个不争气的学弟做个交易吗?我现在就可以把我试图偷偷进入档案室的罪证交给您,如果您事后反悔了,随时都可以向上面揭露我私底下真实的嘴脸。”
“‘嘴脸’这两个字用的不错。”姜伯楠居高临下地笑了笑,下一个瞬间,那把钥匙已经被手帕包裹着躺在了她的手心里,“放心吧,我这人做事很有效率的。就算事后上面有人拼了命也要保下你,我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孔仲思刻意加了一个重音,毫不畏惧地抬头望着她说,“希望您真的把成为军人时的宣誓放在了心里,不会为了权势成为某些刽子手的帮凶。”
“这话不用你这个小屁孩儿来对我说。”姜伯楠慢慢地收刀入鞘,眼神却依旧清亮又锋利,“还有,别把我和那群人相比。”
现在,她回想起孔仲思在听见这句话时露出的笑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位过分早熟的军校尖子生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现在的决定。
“只要你自己永远不放弃自己,上天一定会给你重塑人生轨迹的机会。”姜伯楠微低着头,靠在男孩儿的身边轻声说,“如果属于你的‘天意’来的太迟。那也没关系,‘天才’也带了一个‘天’字呢。那就我来。”xiumb.com
她直起身,在出门之前尽情舒展身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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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孩子?”盛夏刚过,凉气已经凭借清晨的风开始向屋内渗透。黎然捂着嘴咳嗽两声,又推了推鼻梁上几乎没有度数的眼镜,没有抬头。
“是的。原本我看她无家可归,又是个能够影响他人精神的天赋者,打算好心收留她的。”新来的下属总是带着一脸客气的假笑,“结果她才上岛小半个月呢,差点浪费完了原本留给您用的药品不说,还三番几次控制不住自己,把咱们的医生都搞得半死不活。您说同样都是使用这种能力的人,您怎么就运用得那么好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完全不介意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交换天赋。”黎然面色不改,青筋突出的手臂拖动着干枯的手指在纸上划拉,“毕竟你可能也听说过,我们这类人,都是早死的命。”
“您别这么说。”下属干笑一声,“以后我们的大事儿还都要仰仗您呢。”
“所以呢。”黎然的思路并没有被他打断,“你带她来见我,是什么意思?希望我好心地主动开口请你们留下一个有希望在未来代替我的人,还是暗示我抓紧这个大好机会丢掉她?”
“您这话说的……”下属继续吹捧,“怎么会有人能够代替您呢?我——”
终于被这个满嘴都是废话的人弄得有点心烦,黎然抬起头,正想下逐客令,却在和那个女孩儿目光相触的瞬间顿住了。
很明显的是,这个只剩一口气吊着命的小女孩儿也正在调动身体里那股害人害己的力量观察着他,就像是一只半死不活的野猫还不甘心地用脏兮兮的爪子在他的脸上挠。
挠着并不疼,甚至还有点发痒,像是偶然间刨出了某件藏在地底下的心事。
黎然盯着那双貌似乖巧温顺的圆眼睛,缓缓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
“你过来。”他冲着那个小女孩儿招招手,语气温和的像是在一瞬间穿越了时空,朝着某个已经被他主动遗失的灵魂轻声问好。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一副天真柔和的面具走到了他的身边。
“没事儿,放松一点。”装作没看见下属若有所思的神情,黎然始终将目光聚焦在女孩儿的身上,突然又将亲切的表情一收,转而略带肃穆的问到,“如果现在,我只给你说一句话的机会——如果你说得好,我就让你留下——那么你会对我说什么?”
“只是‘留下’而已么?”女孩儿大致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回答得不假思索,“您预设的奖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好吧。”黎然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心地笑过了,“你通过了,我以后会尽量对你好一点的……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女孩儿幅度很小的摇摇头,表情大约是在强忍着不适,“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那里的所有小孩都没有名字,工作人员也只会以房号称呼我们。”
“巧了。其实我的名字也是我后来自己取的。”黎然偏头想了想,“我帮你取一个?还是你比较想自己做主?”
“随便你吧。”自始至终,女孩儿都没有对他突如其来的施舍表现出一丁点意外。黎然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早已对面临被人抛弃的绝境司空见惯。
“那好吧,我就随便给你取一个。”黎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上干枯的插花,“今天好像恰好是……白露?”
“好像是吧。”见黎然明显没有要她继续罚站的意思,女孩儿自觉地找了个小板凳坐下,顺便提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要求,“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是太想跟一个节气重名。”
“那叫露晓怎么样?”黎然重新低下头开始翻报纸,动作自然地就像两个人熟识已久,“正巧现在是白露的早晨。”
“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有什么用意吗?”
“我以前认识一个用节日取名的人,她的运气一直不太好。”黎然抿了一口带着药味的茶汤,感受那股清冽的苦味一点点滚过喉头,落进胸中的某个黑洞当中,“不过她的命是真的很硬。所以你可以把这当做是一个实用的祝福。”
“好。”女孩儿的个子比较矮,两条触不到地面的腿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她盯着黎然有些发抖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最后一个人滞后地笑了起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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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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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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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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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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