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地张了张嘴,干枯的喉咙却拒绝发出任何声音。他跌跌撞撞地尝试挤进远远围成一圈的人群,中途却被一个精瘦的蒜头鼻老大爷不耐烦地推搡了一把。
孔仲思旋身一个踉跄,就在即将跌倒的时候,突然有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扯着他的肩膀令他不得不重新站直。
“……你来了?”凌夙诚很快便松了手,声音里不但难得有些惋惜的味道,同时略带一点掩饰不住的疑惑。
“我——”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般艰难地挤出音调奇怪的单字,孔仲思失去血色的脸上只余下了茫然。
“孔组长……”通常情况下,还是元岁更适合站出来艰难地充当这个安慰人的角色,“世事难测,您请……节哀顺便。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侦破这桩来得蹊跷的案子,一定会让她……安息的。”
孔仲思却像根本没听见似的,也不看任何人,径直推开了侧着身体半挡在他面前的凌夙诚。
“渺渺……?”他终于艰难地呼唤出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的名字。
深知他的这位青梅竹马素来不喜欢艳丽的颜色,上一次孔仲思见她胸口鲜红的时刻,还是在两人刚刚结婚,苏渺含着点羞怯又甜蜜的笑容,接过花童手中红玫瑰组成的捧花紧紧抱着的时候。
那束花在婚礼之后被她小心地存放在了盛满清水的花瓶之中,又仔仔细细不厌其烦地呵护了小半个月,最终还是在某个清晨彻底凋谢了。褪色的深红色花瓣在白色的台面上散落一地,孔仲思记得她噘着嘴不甘心地拾起的样子。
明明早就知道终究会凋谢的。他在一阵令人目眩的窃窃私语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像是风中摇曳的枯木,在离那具僵硬的尸体一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倒地。
“孔组长!”连几个平时见过他几面的,正在他身旁跟着维持秩序的警察都一脸不忍心地叫出了声,接着在凌夙诚的注目下七手八脚地将昏迷不醒的孔仲思架了起来。
“嗨,麻烦哥几个跑一趟,先把他送医院。其他人,照常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先把无关人员都给我清出去。”许择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很重地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凌夙诚,“凌兄弟,借一步说话?”
凌夙诚回头看了元岁一眼,后者正咬着嘴唇满脸的焦虑,最后在翟一文胳膊肘的提醒下抬起头来,点点头算作回应。
“好。”确认有人留守,凌夙诚不远不近地跟在许择远身后,在人群无声的注目礼下拐进了巷道之中。
两个人的呼吸声相较平常响亮得多,却都安静地低着头一前一后的快速向前迈步。直到凌夙诚清了清略微干涩的嗓子,肯定地说到:“距离足够了。周围没有别的人。”
“行吧。”许择远挠了挠头皮,很用力地抽了口气,首先严肃的声明到:“凌兄弟,你可得相信我,这事儿绝对和我没关系!”
“我知道。”凌夙诚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语气依旧肯定,“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但是许择远凝重的表情却并没有因为他的保证而稍微缓和:“如果之后孔仲思强烈要求参与这件事的调查的话,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会拦住他的。”凌夙诚顿了一下,又重复到,“我会拦住他的,毕竟他算是受害者关系最近的亲属,避嫌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这就好。”镇定了几秒钟,许择远再也忍不住,对着凌夙诚的方向上前一步,扯着破锣般难听的嗓子高声连声问到,“所以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死的人怎么可能是苏渺?难道我们之前的推测都是错的?”
“我和你一样觉得非常意外。”凌夙诚蹙着眉头承受着对方的带有宣泄愤怒意味的倾诉,“这确实……不合常理。”
“会不会……是他的苦肉计?”话音刚落,连许择远自己都开始摇头,“不像是,应该不可能。我怎么也算认识这对儿人一段时间了,他有多疼自己这位从小认识到大的老婆,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事情确实是一头偏向了我们之前都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凌夙诚表情肃穆,“你这边的问题我一定会帮忙解决,所以你不用过多担心,只是……”
“之后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喉咙濒临罢工,许择远一手插着腰一手在脖子上按了按,“说真的,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生怕之前是自己完全被没有证据的怀疑带偏了方向,还顺便连累了无辜的人。”
“事发时你在哪里?”凌夙诚问。
“最近苏渺开始渐渐意识到有人正在跟着她,所以我不敢全天监控了。”许择远的脸上写满了焦灼,“我前脚刚迈进一家面馆,想顺便吃个饭,后脚就听见街的那头突然闹腾起来。我一瞅那个方向,当时脑子里就‘嗡’了一声,瞬间就有了一个特别不好的预感。更糟糕的是,这个预感还真他娘的成真了。我可是叫过苏渺好几声‘嫂子’的!完了,我恐怕要为这事儿后悔一辈子了。”
“世事难测,你看开些吧。”凌夙诚勉强出言安慰,“之前我们确实都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性,所以才没有实现确定监控的细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既然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我们也只能按照正常的程序调查下去……虽然我看这次发生事情的位置,估计又查不出太多的东西。”
“熟悉的监控死角,恰巧处于商业街附近的巷子,凶手用的是一把每家都有的标准水果刀,人员出入又多又杂,排查起来会特别困难。”将僵硬的脖子转得嘎吱作响,许择远用力地抹了把脸,“原本按照道理来说,我真的想不出别的更合适的嫌疑人了,但是这次的受害人偏偏是……唉。完了,我现在真的对自己之前的推断一点把握都没有了。”
“他也没有作案时间,至少这次绝对没有。”凌夙诚点了点头,“该查的还是要查。”
“你是不能切身体验到,我现在心底究竟有多害怕。万一孔仲思私底下拼了老命的去查,然后当面来质问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真的没法回答。”许择远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强烈的动摇,“难道我要跟他直说,我只是因为怀疑你,所以才暂时盯梢你身边这个最容易替你向外传递消息的人?但是说真的,断断续续大半个月了,无论是你盯着的孔仲思,还是我盯着的苏渺,都没有暴露出任何可疑的地方。前面那个天天拼了老命的工作,几乎累掉了半条命,后者天天拼了命的逛街,简直像个仗着家里有点资本就终日取乐的大小姐……会不会真的是我们想错了?如果真的是孔仲思,以他如今取得的信赖和地位,想要在我们怀疑到他之前就彻底搞垮咱们船绝对不是难事,没必要东打一枪西打一枪,束手束脚地跟我们玩儿躲猫猫。”Χiυmъ.cοΜ
“……我先把这里最新的突发情况告诉我父亲,让他定夺吧。”凌夙诚点开ID的屏幕,整个人明显地怔了一下,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面露难色。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儿了吗?”许择远有点神经过敏了。
“他在前几秒刚刚发来了任务指令。”凌夙诚直接把左手举到了许择远的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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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请您再说一遍?”元岁拼命地睁大了眼睛,“去‘颛顼’?您确定?今天发生的一切真的不是我还在做梦么?”
“如果你还在做梦,就说明你上午的工作都白做了,你还得回去再揪出最后那几个人证。”翟一文习惯性地顶了她一句,然后跟着叫了起来,“等等,我没听错吧,‘颛顼’?自从上面彻底陷入混乱之后,不是和我们失联很久了么?我听说上面部分出逃的居民都拿到我们这儿的长期居住许可了。”
“你没有听错。”凌夙诚想了一下,看向元岁后换了个表达方式,“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想知道已经失联的船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很快就能亲眼看到了。我们收到消息,颛顼号在一个岛屿附近的浅海搁浅,水下部分受损严重,大约在几天之内就会陆续解体直至彻底沉没。”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马上过去?难道里面还有人住?等着我们去救人?”元岁在翟一文鄙夷的目光下脑子很快转过弯来,“不对,如果是救人,不会只让我们两个去……”
“不是救人。我们派出的小型无人飞行器已经先行抵达,确认上面已经没有人类存在的迹象了。”凌夙诚迟疑了一下,还是当着翟一文的面解释到,“我们的任务是抢在其他来路不明的人之前,找到并彻底毁掉颛顼号的某些机密文件。”
“来路不明的人?”元岁的眼睛越睁越大,但很快又意识到了另一件更关键的事情,“就算是这样,这个时候您不是最好不要出去么?就算是……孔组长那儿怎么办?”
“父亲的意思,原本是让我们两个人带着他一起出去。理由大概会是‘夙诚身边人手不够,相互有个照应’,相信孔仲思已经收到了,但是……”凌夙诚叹了口气,“现在的状况你也知道,所以你觉得……?”
正当元岁也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给出有效回答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外面虚虚敲了敲门。
“是我。”孔仲思的声音。
元岁与凌夙诚对视一眼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前打开了门,冲着孔仲思满脸严肃地微微欠身。
“抱歉,即便是被抬着进去休息了一会儿也需要填写出院申请,耽误大家的时间了。”短短一个上午,就像是中了某种会立刻让人衰老的魔咒,面无血色的孔仲思走路依旧有些踉跄,腰背却挺得笔直,直得几乎让旁人担心他会被某种无形的外力当中折断。
“你不用勉强自己……”凌夙诚劝慰的话还没有酝酿完,对方已经用孱弱至极的声音坚决地打断了他。
“我去。”孔仲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提高音量重复到,“这是我的工作,我跟你们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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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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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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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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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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