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九言 [民国]>第 4 章 天圆地方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月,时近除夕,安文和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的左眼已无大碍,只是眉骨上留下了一道伤疤,显得整个人的气质更凌厉了几分。

  苏州城里的年味儿一天天浓了起来。今年的吴家虽然比寻常冷清了多少,但总归少不了一家老小聚在一起,吃上一顿团圆饭。有一日,安文和起身没多久,就听吴为说,叶师兄回来了。

  安文和的外祖父吴清辞虽是大儒,但想在乱世不入朝官,又不依附诸侯,一介书生是万万做不到的。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庙堂管不到的地方,江湖可以。安文和的外祖母叶启兰背后的叶家,便是吴家身后的江湖。

  叶家的家传武学八卦掌,与善家武学形意拳并立,分南北武林,有道是:

  叶家八卦掌,一掌定乾坤。似柔反克刚,处静以制动。

  善家形意拳,一拳知生死。站如松刚劲,行如风迅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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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叶启兰嫁与吴清辞之后,叶家的小辈便常被送到吴家习文。吴清辞门下与安文和年龄最相仿的弟子,便是叶启兰的侄孙,叶止语。叶止语此人,不说话时,霁月清风,谦谦君子。一旦开口,就是表演一出千年老狐狸,返世化形。

  安文和走到外祖父的书房时,叶止语已经里面在同吴清辞饮茶论道了。

  叶止语看到他一脸冷漠的小师弟,安安静静地走进书房,乖乖巧巧地作揖行礼时,立刻就起了逗弄之心:“哎呀,小荷花,你说说你,都这么大了,学什么不好,还学人家小孩子打架。打架打哪儿不好,怎么还伤到脸了。这么漂亮的小脸,还没长开就先毁了,可惜,可惜啊!”

  “外祖。”安文和先向吴清辞行过一礼,再转过身来,看向他这位师兄。

  叶止语嘴里的着急惋惜,面上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反倒是写满了调笑逗弄。这么多回了,安文和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无知跳脚,逗得师兄和祖父哈哈大笑了。

  成长后的安文和,面对师兄,稳如泰山,微微躬身,抬头:“闭嘴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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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想当年,年仅六岁的安文和第一次来到吴家的时候,正值十二好年华的叶师兄便开始了对当时年少无知、单纯可爱的小文和,长达四年的疼爱教育。

  “哎?这个弟弟长得可真好看,粉雕玉琢的。名字叫文和吧。小和小和,‘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不如以后就叫你小荷花吧,多好的花名啊!怎么样荷花弟弟?”

  “怎么,不喜欢呀?停停停,停下,君子动口不动手。弟弟你看,我这名里有叶,你若名里有花,那我也算是,做得绿叶衬红花。这番无私,说起来实在感人…”

  “啧啧,看看这小脸黑得。荷花弟弟,你不是要哭了吧。那可不就成了‘秋荷一滴露,清夜坠玄天’。”

  “哎哎哎,莫走,莫走。或者叫小莲花也好啊。‘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往后不知道要叫多少人爱着你呢!”

  “这般瞪着我作甚。看你这表情,还是觉得小荷花好吧。这才对嘛,为人子女可不能轻易丢弃了父母亲取的名字。你说我可说对了,荷花弟弟?”

  “……”

  在这般“残酷”的磨砺之下,四年后的安文和,已经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少爷,变成了能文能武,能歌善舞,劈柴烧水洗衣做饭样样精通的近现代五好少年。

  终于有一天早上,在又一次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之后,安文和迈出了他人生自卫反击战的第一步。对着他笑眯眯的温柔师兄,恭恭敬敬地喊道:“晨安,闭嘴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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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归正传。在安文和养伤的这段日子里,吴清辞从未同他认真说起过安家的事情。看今天这架势,倒是预备同他好好谈谈。

  “文和,自你六岁起,一年大半都是待在我这里,学文习武,从未间断。”吴清辞让安文和也倒了一杯茶,示意他坐下。“当年你父亲亲自送你来苏州,将你托付于我。我二人商谈许久,说的便是今日之后的事情。”

  安文和正闻着茶香。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来,意外不解地看着吴清辞。

  “你父亲知道,时局危矣。安家树大招风,注定撑不了太久。安家若倒了,你的性命,江宁城里无人可保。但是叶家可以。”

  安文和心中大动,扭头看向坐在外祖身边的叶止语:“师兄?”

  叶止语笑着抿了一口茶,并未回话。

  吴清辞继续说道:“那日傍晚,管家说安家来信,江宁鼠疫,准备买粮赈灾时,你可是在书房外听见了?”

  见安文和应了一声是,吴清辞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知道江宁起了鼠疫,你担心百姓朝不保夕,担心安家进退两难,担心父母弟弟的安危。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可是担心,却不应该成为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孤身直奔江宁的理由!”

  “让外祖忧心了。”安文和低下头,诚恳道。他想了想,又屈膝跪了下来,抬头注视着吴清辞,神情坚毅,却期望得到谅解:“可是外祖也知道,文和身为安家长子,是应该去的。”

  吴清辞看着安文和面白如纸,实在是忍不住心疼。可是安文和此举,实在是太过冲动!

  “文和,你的初衷并没有错。可是你的鲁莽行事,差一点就毁了你父亲为你的四年经营。若不是你师兄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江宁救你。只需再多半个时辰,不论是安家大火,还是江宁府衙,哪一个都能要了你的命!”

  叶止语见吴清辞言语间,情绪越来越激烈,连忙站起身来,给他的茶杯里重新添上了茶,说道:“师父,喝口茶,润润喉,再接着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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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叶止语一打岔,吴清辞激烈的情绪也平和了许多。他看着跪在地上,心绪激荡,不住颤抖的外孙,终究还是舍不得,“罢了,先起来吧。”

  “外祖,文和愚钝。不知这背后许多筹谋。我…”安文和并未听话起身。一时间,太多的曲折,让他全然理不清头绪。

  叶止语弯下腰来,扶起安文和。让现在整个人宛若遭受重创的师弟,靠着他,坐了下来。接着开口,慢慢为他解释到:“文和,四年前,你父亲将你送至苏州,表面是送到吴家听学,实则是想拜托叶家,若安家不幸,能够用一个秘密,换你一命。”

  “那日我赶到安家时,你已经倒在了一片烧焦的木头堆里。不过,还好你小子命大,没死成。待我救出你后,便到外面去寻具和你体型相似的尸体,换了你的衣服,丢进火海里。江宁鼠疫泛滥,这件事办起来并不困难。此番,叶家的秘密倒也算是保住了。”

  说着,叶止语难得地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吴清辞,见其颔首之后,又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安文和已经丧生火场。往后你见人,便不能再自称安文和了。你得换个名字了,文和。你是想姓吴,还是姓叶?”

  安文和的双眼突然失了焦距,他先失了安家,失了双亲,弄丢了弟弟,如今竟然连安姓都要一同失去吗?

  不过,安文和不愧是安文和,多重打击下愣是强撑起精神,问道:“师兄,那秘密是什么?”

  天圆地方,时空四合,乾坤阴阳。

  天圆者,天授之时也。日月盈昃,寒来暑往。时节一年往复,天道六十轮回。

  地方者,筹算之位也。子北午南,酉西卯东。上有一十天干,下有十二地支。

  叶家以八卦掌守“天圆石”,善家以形意拳守“地方石”。

  传说,集成天圆地方,即可往渡死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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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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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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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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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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