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病不说话,管家急急地引路带至偏厅。
远远地就听卫伉的声气:
“那霍去病目中无人,亏我还叫了多年的表哥!无缘无故就抢了我的宝贝!他凭什么这样?就因立了军功?有什么了不起!父亲就这么袒护他?我的东西为什么要送他?又不是他的,他凭什么就强要?我不服!”
只听厅内公主柔和的宽慰声音:“你们兄弟要和睦才好,你父亲命你将匕首送你表哥,也是为你好,那匕首有什么好,我看就不如你父亲送你的宝剑好。”
“公主,大将军,冠军侯爷回来了。”管家气吁吁地禀报一声。
卫伉见去病进屋,负气地“哼”了一声,头转向一边,紧锁眉头不见他。
去病进屋,走到卫青、公主面前叩首行了大礼,“今日是我的不是,委屈了卫伉表弟,去病请罪!”说罢,黑着脸又向卫伉行了一个平辈礼。
公主奇道:“你为何要抢你表弟的宝物?”
去病眼含痛苦之色,避开卫青冷峻的眼光,咬牙从牙缝中蹦出语字:
“此乃陛下在我十岁生辰那日所赐之物。如今物是人非,今日乃物归原主。”
转头看着卫伉,他歉意道:“只是,委屈了卫伉表弟,去病愿以双倍价格赎回!”
卫伉又惊又气,吼道:“好个物是人非!倒成了你的旧物!既是陛下所赐之物,那怎就进了当坊?明明是你抢我的!我不服!我不服!”
卫青看着去病,眼色深如海。
“好了!既是你旧物,也是陛下所赐,理应物归原主,不许再提赎回之事。”
看着卫伉,卫青恨恨道:“你应向你表哥学学,好好练习骑马射箭,学习经书道论,多为陛下分忧,少玩物尚志!此物就当是你送去病的礼物,以后不许再提此事!”
卫青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封了卫伉的口。
卫伉无奈,眼中含着委屈的泪光,恨恨地看着去病,见父亲如此说,他只有作罢。
去病心中只有锥心的痛,根本无心再作解释,叩礼辞谢而去。
回到府中,他吩咐霍仲:不许众人打扰。然后就将他自己关在居室中不见人。
仰面倒在卧榻上,他摸出冰冷的匕首,右手伸向胸口贴身处,那小巧的罗盘温温的,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去病心如刀绞,闭了双眼,嘴角抽动,咬紧牙关,泪水被生生逼回肚中。
明珠从未见他有如此大的气性,外间拉着霍祁就问:“今日出了何事?公子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出来?”
霍祁双手一摊,小声说话:“公子今儿在大将军处为了一把匕首,和宜春侯争了起来,回来就闷闷不乐。”
他望望霍连,霍连也看他,两人心照不宣。
“匕首?公子为一把匕首和宜春侯闹翻?公子不是小气之人呀!”
明珠很是惊讶,含疑双眸凝来望去,见两人一副无知的样子,只有将疑问隐在心中暂作罢。
到了吃饭时间,婢女端来食盒,明珠纤手接了过来,上前轻轻叩门,“已是用饭时辰,请公子用饭。”
屋内丢出俩字:“不吃。”
看着手中的食盒,明珠眼露心疼,进退两难。
她一双秀目瞧向霍祁。
霍祁两手胸前直摆,“明珠姑娘不要看我,公子心情不好,连你都如此,我才不去触霉头。”
明珠眼巴巴求救般看着霍连。
霍连心软,就走近门口,喊了句“请公子吃饭”。
结果,屋内丢出一字:“滚!”
霍连向明珠耸耸肩膀,只有作罢,可他的眼底也是一堆的心疼之意。
到了晚上,去病仍不出来吃饭,众人不知怎办,都心焦。
霍仲一直在庭院中走来走去,一脸愁容,见霍连也是一脸的焦虑,小声叹气道:
“我们这公子,只有别人听他的,没有他听别人的,他说不吃就一定不吃,你也别问了,明日再说吧!”
他又嘱咐众人和明珠:“大家今日警醒点,公子呼唤,都跑勤点。明珠姑娘,你晚间服侍公子就寝时,可好生仔细点。”
到了晚间就寝时间,明珠敲门,轻言细语:“请公子洗漱。”
见无人应声,她就推门而入。
屋内漆黑一片,明珠窸窸窣窣地上前点了灯,室内渐渐明亮起来。
只见幔帐里,去病一动不动地仰卧着,明珠小心地上前施礼,“请公子洗漱。”
去病缓缓睁眼:“天黑了?”声音甚是苍老暗哑。
“是。”明珠轻声回答,见他没生气,心疼道:“公子今日没沾米,还是吃一点好。”
“叫他们送点吃的吧!”去病手一撑,慢慢坐了起来,垂头道,“叫霍祁过来陪我喝两口。”
明珠眼一亮,欢喜之色就溢满俊秀的脸庞,出外就喊:“霍祁,公子令你陪他喝酒。”
“好嘞!”霍祁回答的语气既爽快又热烈。
明珠转头又喊霍连:“公子想喝酒,霍连,去厨房喊他们做几个公子喜欢的菜。”
“好!我到厨房命他们送吃的。”
很快,去病的饭食就送来了。
去病和霍祁相向而坐,霍连不胜酒力,一边侍候。
去病不要人劝,一碗接一碗地喝;霍祁倒也不语,也一碗一碗地陪喝。
喝到最后,去病也没说今日之事是为何,是否与那女子有关。霍祁也不问究竟,就是陪喝酒。到最后,两人均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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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仲愁着眉头在庭院中烦躁地踱步。
“大管家,怎办?”霍祁也霉着一双眼问道。
“这公子前日就疯狂踏鞠,在鞠场上横冲直闯,无人敢抢鞠。他大胜了,却不满意,吼问缘由,众人不敢搭话。我见公子怒气大,就道,公子心情不好,大家有心相让。公子大怒,倒寻我的晦气!我见他气大,更不敢示弱,干脆与公子干了一架!不分胜负。晚上,和他喝酒,没办法,只有陪他醉喝,结果,我俩都醉了。”
见霍祁摇头说完了,霍连接一嘴:
“昨日一早,公子也不早操,我们跟着公子打马去了渭河边,公子卧躺草地上,一直闭眼不说话,连饭都没吃。好在,回来时在河边客栈吃了饭。结果,晚上,和霍祁喝酒,又醉了,公子心中不畅,一喝就醉。”
一直愁眉的霍仲也叹息说了话:“今日,这公子把自己关在书房,此时都没出来,可如何是好?”
“大管家,那匕首是何故事?”霍祁疑问道。
“什么匕首?”大管家沉吟,一脸的诧异。
“就是公子抢了宜春侯的那把匕首,”霍祁继续问,“大管家也不知那匕首的来历?”
见霍仲叹气摇头,霍祁也丧气地不再说话。
想到在军中,公子为那女子之事痛苦,如今又为匕首之事不乐,匕首当家为莫顿,而莫顿就是说“子瑜死”之人,霍祁隐隐感觉这匕首和那女子似乎有关。
可公子不说,他也不好乱猜,更无从劝解,因此,他也苦闷。
霍连苦脸看着书房紧闭的门,皱眉想了想,就外出。
等他回来,霍祁一把拉住追问:“去了何处?这么久?”
霍连将愁眉不展的他拉到廊下,悄声道:“军士们都说,霓裳坊乐舞甚是好看,不如安排公子晚间观乐舞,散散心?”
霍祁看着霍仲,霍仲叹气:“也只有如此,先让公子散散心吧!”
霍祁轻敲书房门,向门缝吹气儿:“听人说,西市霓裳坊有新曲,人人都说好看悦耳,霍连定了晚上坊间雅座,公子晚间听音,如何?”
书房没有应答声。
“听说,乐师是匈奴人,乐调都是草原调……”
他话音未落,书房传出去病平淡声气:“你安排吧。”
饭后,去病带着霍祁、霍连来到霓裳坊,侍女引进乐舞堂,带上二楼雅房就坐,送上点心吃食和酒水,就退避门外侍候。
雅房布置精细而雅致,不落俗套。
一盏侍女托油灯,倒点亮了室内三份光亮,正好让人观舞,窗台正对着左前方乐舞池和奏乐阁。
大堂内烛火明亮,光线正合适。
乐舞早已开始,乐声轻柔舒缓,畅耳舒心;舞池内,三五女子袅袅婷婷,轻舒缓袖,细眉笑脸,婀娜动人,一楼大堂欢语笑言不绝于耳。
去病冷眼看着舞池中的女子和堂内愉悦之众人,端碗自顾自地喝闷酒。
眼前一晃,他仿佛看见子瑜站立苍茫草原,迎着出升的朝阳,看着翱翔的飞鹰,唱着那首如奈天音的歌曲……
心中一紧,他疼彻心扉,又是一碗酒仰脖吞下。
一曲罢,乐舞停,去病就喊:“我去方便。”
话一完,他就踉踉跄跄地起身,霍祁忙扶着微醉的他向廊外走去。
还没到墙角茅厕,远处传来不绝的狗吠声,去病一口酒闷了上来,糊涂一问:“霍祁……哪来的狗叫声?”
“估计,是坊间的看家狗闻到我们陌生的气息,在吼我们。”
“倒很忠心……”
霍祁将去病扶回房,听狗吠声不停,就叫霍连看着公子,他则下楼沿长廊朝院中而去。
平日,廊尽头的院门处都有小子守候,今日却不知为何,门口无人。
过了虚掩的门,眼前是一条石径小路,霍祁继续向前。
院中休憩的石岩子很奇怪:“今日这汤圆想闪电了,一直不停歇?”
虽如此,她还是开了院门朝长廊走去,才走两步,就影影绰绰见一壮硕男子沿着小径大步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擅闯本院?”石岩子被吓一跳,赶紧后退,壮着胆子,她惊异地问道。
“请姑娘不要误会。”见有人,还是位姑娘,霍祁坦然躬身施礼,“我听狗吠不止,就顺路过来看看是否有不妥,别无它意。”
石岩子松了口气,看了看来人,语气甜润了起来:“公子是来听曲的?”
“我是随我家公子来观舞的。”霍祁见石岩子遮着面,迟疑起来,“姑娘大黑夜的还遮着面,是有什么不妥?”
石岩子叹息:“颜丑,只有遮面。”又就着院口的昏昏光线看着霍祁,“听口音,你是胡人?”
“匈奴人。”
“我也是匈奴人。”石岩子一下子就亲热起来,“匈奴哪里人?”遇亲人格外亲,石岩子语音既甜美又柔和。
女子柔美声音一入耳,霍祁感觉就不一样了,亲切语音一暖肠,他的身心更是舒畅,自然回话:“稽沮族。”
“怎到了长安?”
“父母俱亡,跟着公子到了长安。”
“哦!”
屋内的汤圆又开始怒吼了,石岩子赶紧说话:
“我那犬,今天有些怪,不知怎么回事,今晚一直就吼天吼地的,我把他关进屋子里,他还是吼。”
她向霍祁施个礼,“不好意思,我先进去了。今天太晚,就不请你进屋坐了,我们以后再会。”
霍祁本想问问石岩子是匈奴哪部族的,见她有事,就躬身施礼也告辞。
等姑娘转身入院后,霍祁才东张西望地慢慢离开了。
等霍祁穿长廊上了二楼,他才想起,没有询问姑娘的姓名。
正后悔间,霍祁进了屋,一看,去病已大醉。
已醉的去病却是不知,隔了几个院落的汤圆闻到了他的气味,因此在院中狂吠不止。直至他离去,汤圆吠声才停歇,耷拉着耳朵,独自匍匐在门口呆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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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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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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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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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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