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万籁俱寂。
宋知非同薄幸继续往前走,路灯扯长两人的背影,宋知非矮薄幸很多,影子自然也跟着短了不少。
两条影子在某处交际重叠纠缠,分不清彼此。
宋知非又把从糖盒里翻出的耳机戴了回去,其实她买了副新的,但下意识的想继续用旧的。
突然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个巨大的投地圆灯灯影,连带着左侧都亮了起来。
宋知非和薄幸都望过去,旁边是个娱乐场所,灯火通明,牌匾是红绿交加,土气,但闪耀。
宋知非起了玩心,踏足去踩碎地上灯影,薄幸插兜等她玩够,精准评价了句,“你才六岁吧?”
“错,我过完生日了,七岁了!”宋知非低着头,垫脚尖去踩那团影,素色鞋面被映成蓝色。
薄幸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那这位七岁的小可爱,你想吃桃子吗?”
“什么?”薄幸问的突兀,宋知非没反应过来。
薄幸轻声道,“看你右边那盏路灯。”
宋知非顺着薄幸的话看了过去,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坐在路灯下,面前摆了个小筐,筐边支了个牌子,“自家产桃子,五块钱一斤,包甜。”
手机被按亮,23点27分。
午夜时分,娱乐场所门口卖桃子,十之**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带钱了吗?我是说现金。”宋知非皱了下眉,又补充了下,“或者说你能拎得动那些桃子吗?”
“……”是跟着瞧不起谁呢?日常健身房举铁的薄幸默然。
他握拳假装要敲宋知非的小脑袋,宋知非不躲,睁着圆眼睛看薄幸,眼影带了闪,卟灵卟灵的。
在娱乐场所的灯光下,宋知非整个人都被照亮,或者说她是本身就是发光体。
薄幸垂眼看她。
这张脸,比前几天搞事那个十八线网红强一百来倍,可惜同人不同命,宋知非明明如此热爱电影,却就只能打杂。
薄幸一时心绪万千,他摸了只烟,没点,又塞回烟盒里。
拳头在离宋知非头顶还有几厘米的地方舒展开来,手掌轻柔抚上她的发旋,“带钱了,拎得动,我社交恐惧症,麻烦宋知非小可爱代替我讲话。”
宋知非点点头,小跑着到摊位前蹲下,薄幸迈长腿跟在她身后。
“婆婆,这卖的是脆桃还是软桃啊?”宋知非开口,她没讲普通话,而是说了江浙这边的方言,语调跟咬字都软的不行,极动听。
“脆的,可甜了,我自家种的。”卖桃子的老婆婆同样也拿方言回。
宋知非问的方式很贴心,是软桃或者是脆桃,她都能接茬儿说喜欢。
“我最喜欢吃脆的了,真甜吗?”宋知非眼珠转动,非常真诚的讲,“我家那边市场上都是贱卖水蜜桃的,脆的可贵。”
许是因为宋知非讲方言,让老婆婆倍感亲切,老婆婆和蔼的笑笑说,“可甜了,婆婆不可能骗你。”
“我孙女特别喜欢唱歌,她很努力,也懂事,在那边上班唱歌来补贴家里,我不放心,每天都过来接她下班,顺便卖点儿家里种的,她年纪不大,都那么拼命,我们当老人的也不能拖她后腿啊……”xǐυmь.℃òm
宋知非伸手去触桃子,边点头,边装作在认真挑桃子的模样,时不时的拿方言附和两三句。
薄幸杵在她身后,唇上咬了烟,没点。
他祖上就是北京人,对吴侬软语早有耳闻,今天听宋知非讲起来,只觉得是真的能说进心底里的软腔调。
就是薄幸明明一个字都听不懂,还得装作能够听懂的样子,时不时的点头,很尴尬。
“我想多买点可以吗?”宋知非回眸,仰视薄幸讲。
其实这句她也是拿方言讲的,可薄幸偏偏就是听懂了,他摸出钱包给宋知非,大气道,“就都买了吧,脆桃能放住,省的以后找不到脆桃每天委屈的快哭出来了。”
宋知非咬唇瞪了下薄幸,转头又换了乖巧的表情,“那婆婆我都要了,我哥哥太讨厌了,老不给我买桃儿。”
一小筐桃子其实没多少,婆婆给宋知非抹了零头,才十二斤。
婆婆还强塞了宋知非一小瓶自己留着吃的话梅干,宋知非推脱不下就收了。
薄幸掏钱掏的利落,老婆婆把桃子分了两大袋子,袋子里里外外套了四五层,还在担心他能不能拿动,反复同薄幸说,“是不是沉了点啊?要不要少买点?”
知道薄幸听不懂,宋知非微笑着完全曲解意思,翻译说,“婆婆说你掏钱的样子非常帅气。”
“你就驴我吧。”薄幸斜睨了宋知非眼,明明是冷清的视线,却被眼角下那颗泪痣平添了点风情。
宋知非笑嘻嘻的不回话,她毫无负重,薄幸单手拎着两袋桃子,肩膀上还挂着她的粉红色背包。
她跟薄幸走出几步远,微微回头,确认是老婆婆听不见的距离之后,宋知非才把刚刚方言的内容说给薄幸听。
“老婆婆说自己有个孙女,特别喜欢唱歌,怀揣着歌星的梦想在刚刚那家娱乐场所做歌手,下班晚,老婆婆不放心,所以每天都来接孙女。”她换了普通话,声音依然轻快,但少了方言自带的语调低软。
诚然她每种说话语调,薄幸都是极喜欢的。
“要我帮你拿吗?”宋知非快走了几步,跑到薄幸前面,转过身小步倒着走,对着薄幸笑的粲然。
薄幸低声答,“好啊。”
他抬手,宋知非伸手去接,然后薄幸收了动作,虚晃一枪,沉甸甸的口袋背他轻易从宋知非面前拿走。
宋知非气鼓鼓的看他,“你欺负人。”
薄幸轻笑,“我还没废物到拿不动十斤桃子,要欺负七岁小朋友帮我拿呢,转过来好好走路。”
“哦。”宋知非意味深长的哦了下,切到方言小声嘟哝了句什么。
“你刚刚讲的是哪个地方的话?”薄幸忽略掉宋知非碎碎念,好奇问。
“你一句也听不懂吗?”宋知非浅笑,笑的时候扯起两个小梨涡,左边比右边深点儿,“刚刚我说的苏州话。”
薄幸若有所思,“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北京人来着。”
“一半一半吧。”宋知非这回没说假话,“我母亲那边祖籍苏州,所以会说点儿,不太多。”
“好听。”薄幸沉声夸,“你还挺有语言天赋的。”
宋知非在他面前说过京片儿,也拿东北腔讲过著名的“瞅你咋地”,跟今天的吴侬软语。
关于她的一切,薄幸都记得清楚。
“说方言就算天赋了吗?”宋知非眯眼看薄幸,她今天心情大好,好到语出惊人,“那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说完宋知非就后悔了,但后悔也没用,来不及了。
“不唱不是中国人。”薄幸站定不往前走了,他单手摸了根烟,咬在嘴里,又拿打火机点了。
猩红点点的火光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宋知非隔着呼吸带出的层层白雾看薄幸轮廓分明的侧颜。
到底拗不过他的。
宋知非开口清唱,她唱王菲的《暗涌》。
宋知非平时说普通话时候声音清脆,唱歌却异常的娇柔悦耳,“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头仍骤满密云。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宋知非唱到这句时候,薄幸十分配合的吐了口烟,白雾缓缓上升,消失至不见,薄幸借着狡黠月光凝视宋知非。
宋知非依旧在唱歌,随着歌曲意向不断深入,她漂亮的脸上也挂了悲伤表情。
秀气的柳叶眉紧皱着,娓娓动听的继续往下。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我都捉不紧。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没有舞台,站在马路牙子边,没有配乐和荧光棒,只有盏路灯投影下昏黄色光。
可宋知非唱的极投入,如同置身于万人舞台中心,颦笑都被歌曲牵动。
听的薄幸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托握着心脏,心跳速度过快。
夜幕印着繁星点点,明月无声,茫茫天地之间,他是她最忠实的听众。
一曲终了,薄幸鼓起掌,“好听。”
宋知非唱完,脸上因为唱歌运气太足而泛出层薄红。
刚刚吃完火锅,又唱的用力,此刻嗓子有几分干哑,她抬眼环顾四周,眼神停下,道路对面有家小卖铺的照片还亮着灯。
“过去买点喝的?”薄幸猜中她的小心思。
宋知非疯狂点头。
****
两人拉开门帘入店,店里老板是个年轻人,正趴在玻璃柜台上用手机看球赛。
宋知非直奔左边的冷柜去,征求过薄幸意见之后,拎了两瓶玻璃瓶装雪花啤酒跑到柜台结账。
“八块。”老板答,“微信跟支付宝扫码都在这里。”
宋知非刚刚解开指纹锁,那边薄幸就已然付完了钱,机器没得感情的报出句,“收到八块钱转账。”
忽有只橘猫从柜台后面一跃到台面上,把宋知非吓了一跳。
橘猫晃晃脑袋,好奇的打量了下陌生人,表示不屑一顾,“喵”了两声之后就趴下了。
老板在帮忙开瓶,宋知非暗搓搓的伸出手去摸猫,纤细的手指轻轻揉着毛皮,橘猫非常乖巧,配合的认摸,神态舒适。
薄幸也学着宋知非的样子,俯身想去摸猫咪,指尖刚刚碰到毛,猫咪就站起来跳回柜台里。
“你果然不讨猫咪喜欢啊。”宋知非耸耸肩,戏谑薄幸。
薄幸叹了口气,“明明你属耗子,跟猫关系好?”
宋知非吐舌头,冲薄幸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
店里空间不大,深夜买完东西也不好总留在人家店里,两个人拎着酒瓶出来,坐在花坛边喝。
宋知非翻了翻装桃子的塑料袋,找到老婆婆送的那瓶梅干,取了两颗用力塞进酒瓶里。
干瘪的梅干被投入酒里,周围迅速泛起小气泡,梅干渐渐变的饱满,宋知非喝了口,酒里浸了梅子的味道,略带晴天霹雳。
她满足的眯起眼睛,同薄幸卖安利,“你也来放点吗!梅子泡酒超好喝的。”
薄幸学着她的样子也泡了两颗进去,的确还不错。
两人碰了下瓶,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午夜的横店太温柔,温柔到宋知非难得忘了《雪落》的事情。
“你看过赵本山的小品吗?”宋知非问。
“怎么?”薄幸反问。
宋知非勾唇,“里面有句经典词,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能给猫当伴娘。”
“所以你果然是属鼠的?”薄幸思路清晰。
“你滚哦。”宋知非扭过头笑说,乌亮的瞳孔含着水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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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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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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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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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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