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走漏风声>第49章 朱陈
  担心贺昭吹了风再度着凉,睡到下半夜,易时起身给贺昭测了体温。

  36.6摄氏度。

  没有发烧。

  贺昭迷迷瞪瞪睁开一道眼缝看他,明亮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霭,明显失焦。也不知道贺昭是睡眠浅,还是睡眠深,有些微响动他都会醒过来,但是明显不在状态,似乎下一秒就能继续沉沉睡去,往往也确实如此。

  好几次,易时在贺昭睡觉期间测体温、让他起来喝水或者吃药,他都迷迷糊糊照办,睁着眼看他,但一转眼他就能合上眼睛继续睡。

  但这一次易时重新躺了下来,看到隐隐约约的黑暗里贺昭仍半眯着眼睛,他用手掌在贺昭眼前轻轻挡了一下:“睡吧。”

  贺昭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把下巴往被子边缘缩了一下,口鼻都埋在了被子里。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睡。

  易时伸手把被子往下掖一点儿,试图把他的鼻子从被子里解救出来。贺昭很轻地动了一下,脸颊无意识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嗜睡犯懒的猫咪。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格,易时没有再动。

  一直到第二天,易时才发现自己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而一向好动的贺昭竟然也乖巧地没有动。

  易时轻轻把手抽了回来,看着挺俊朗的少年,明明有着清晰的下颌线,脸颊触上去却是软软糯糯。

  看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拨弄着贺昭凌乱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头发也是软软的。

  忽然,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易时自嘲地动了一下嘴角,终于掀开被子起了床。

  等易时轻合上房门,床上的人很慢地睁开了眼睛。

  但很快,他的眼睛难以控制地合上了。

  一直到门铃响起,贺昭才真正地清醒了。

  易时似乎在客厅跟谁说话,不像是张江洋那个大嗓门。

  贺昭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走了出去。

  是他的熟人,姜林,林茂修和林茂修的男朋友。

  “你们怎么来了?”贺昭上前打招呼,“安……安师兄。”

  “安泊林。”安泊林温和地笑了一下,自动报上了姓名。

  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贺昭每次见到安泊林都觉得他是个很温和沉静的人,泰山崩于顶都不会变脸色的那种。www.xiumb.com

  “昨晚和大锤打游戏,听说你大病一场,刚好今天到这边看房就来探望一下你。”林茂修大咧咧在沙发上坐下,“阿姨说你在易时这儿居家隔离。”

  “看房?看什么房?”贺昭语文阅读理解一向很好,立即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我跟家里出柜,被扫地出门了,我们打算一起租房住。”林茂修说,“还想问你这房子租不租呢,才知道早租出去了。”

  “卧槽,我这房子的春天居然来了,突然就受欢迎了。”贺昭感慨。

  “贺昭,你不关心我跟家里出柜,被扫地出门,就只关心你的房子?”林茂修满脸不可思议。

  “那我不是得先去刷个牙洗个脸,再慢慢听你唠嘛。”贺昭迅速进了浴室。

  等贺昭洗漱完毕,张江洋端着一大盘林佩玲牌鲜切水果和茶水上来了:“我妈问,你们中午要不要在我家吃个便饭?”

  “好啊好啊。”姜林说。

  “不了吧我们还有事,看到贺昭还活着就安心了。”林茂修说。

  两个人异口不同声地给了两个不同的回答。

  “既然这样,大锤你也别在我家吃了,省得我妈还要特地给你做,回自己家吃吧。”张江洋毫无感情地下逐客令。

  “哦……”他的发小姜林同学改口说,“行啊,我可以在昭哥易哥这吃。”

  “你也别在我这儿吃。”贺昭说。

  “你们兄弟俩真的太没人性了,”姜林哭诉,“我的心都碎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们吗?你家就在对面,吃饭回家去,别真拿自己当客人一样,我先下去复命。”张江洋说完又蹭蹭下楼了。

  “不得不说,楼上楼下的还挺方便,怪不得那么多人结婚了想和爸妈住同一小区。”林茂修感叹。

  “什么结婚,你刚被扫地出门呢,到底怎么回事啊?”贺昭顺手拿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怎么突然就出柜了?”

  林茂修叹了口气:“倒不是刻意的,我和他在我楼下接吻,被我爸撞到了。”

  “噗……”贺昭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卧槽,这么刺激?”

  林茂修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家里不算开明,父母都是中学老师,自小就对林茂修很严格。林茂修修炼至今,可以随意跟一个人说出自己的性向,唯独没办法跟父母开口。

  怎么想他的父母都很难接受他们眼中不合乎常理的事,还是一开始的画面就这么具有冲击性。

  “还好没做更刺激的,不然我爸高血压得犯了,”林茂修说,“也好,不用琢磨着以后怎么开口了。”

  “你在自家楼下还想干嘛?”贺昭想想那种腥风血雨的场面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被震惊起来了,迟疑地看向安泊林,“你们一起租房住?”

  安泊林温和地说:“我家里比较特殊,我比较自由。”

  贺昭:“安师兄还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吧?林茂修说你想考医科大学。”

  虽然现在可以一起住,但高考完很可能就要去别的地方上大学。

  “是得异地一年。”安泊林笑了笑。

  贺昭了然地笑了,看来他们已经计划好未来,打算考同一所学校或者去同一片地方了。

  他说:“一年其实也很快啦。”

  “所以我说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就该跟昭哥聊天啊,对不对?”林茂修直接把手放在安泊林的大腿上,目无旁人地搓了搓,“昭哥就是个心中有小世界,自我认同度很高的人,不圈自己,也不会给人下定义。每次我在我爸妈那受到打击,都想在昭哥这里寻找认同感和归属感。”

  贺昭莫名其妙就被夸了一通,但这话很明显不是说给他听的。

  安泊林一本正经:“但你说‘脑子很乱只想找贺昭聊聊’这句话,我还是很吃醋。”

  贺昭:“???”

  林茂修开始笑,解释说:“就我爸扫我出门那天,我爸说我变态恶心人,我说了一句脑子很乱想找你聊聊,他这几天就一直在吃你醋。”

  安泊林吃醋吃得温和而光明正大:“你漏了‘只’字,你说只想找贺昭聊聊。”

  林茂修解释:“我那个‘只’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等一下,我是不是理解错了,”贺昭啧了声,“你们是来探病的吧?不会是来找我解决夫夫感情矛盾的吧?不会吧,不会吧?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没良心的朋友存在吗?”

  林茂修嘿嘿笑:“主要还是来探病的,大锤说你最近身娇体弱,频繁生病啊,我昨天去城隍庙月老树还替你祈福身体健康了呢。”

  “月老树,祈福我身体健康?”贺昭指向门口,“送客了,请回吧,这朋友没法当了。”

  林茂修却转头看向安泊林:“你看吧,他也说朋友,我跟贺昭真的就是清清白白的朋友。”

  贺昭:“……”

  “我跟他确实清清白白的,但是林茂修暗没暗恋过我,我就不知道了。”贺昭顺势插话。

  “卧槽?”林茂修乐了,“我暗恋你?我暗恋你,今天还能坐在这儿?你早把我从好友名单剔除了。我还不了解你,心里有一张谱,跨过城池的人都得死。”

  “哪有那么严重?”贺昭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不清不楚的不好。”

  “是不好,”林茂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不是弃了手艺人的身份在努力读书吗?高二了,你爸百忙之中终于对你下手了?看你心态挺好啊,还笑得出来。”

  贺昭:“那不然呢,天天哭吗?”

  “贺闻彦医生真是你的爸爸?小修跟我说,我还有点儿不敢相信。”安泊林说,“仔细看看,你的鼻子是有点儿像他。”

  贺昭虽然对贺闻彦有意见有反感,但还远没到别人一说起他就暴跳如雷的地步。

  “林茂修你看看你混成什么样了,你男朋友都不敢相信你说的话。”贺昭用牙签戳了一块哈密瓜,“他确实是我爸,你认识他?听说你想考医科大学当他的师弟。”

  “当年我妈出车祸,心脏插入了碎片,情况很凶险,是贺闻彦医生救了她。”安泊林说起贺闻彦,眼睛流露出不掩饰的赞赏和敬佩,“他在手术室待了十几个小时,替我妈做完手术累得直接晕倒,我一直很感激他。后来还写信感谢过他,他给我回了一封,说他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很依赖他妈妈,还让我好好学习。我没想到,我后来竟然认识了他的儿子。”

  贺昭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样的贺闻彦。

  贺昭问:“你那时候多大?”

  “十一岁,我是单亲家庭,多亏了贺闻彦医生让我没沦为孤儿。”安泊林的语气很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贺昭笑了笑:“他应该是个挺不错的医生。”

  在贺昭的记忆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接到医院的电话,贺闻彦总是二话不说就往医院里赶。他的耐心和温柔似乎全都留在医院里,经常回到家都是一脸疲惫不堪,一点儿小事就烦躁发怒。可能是手术不太成功,也可能不是,贺昭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贺闻彦的心情有时候会非常不好,他会要求贺昭保持绝对的安静,要求林佩玲不要打扰他,把他们完全隔出他的私人空间。

  贺昭不止一次暗暗埋怨过,贺闻彦连病人什么时候喝水都要管,为什么从来不管林佩玲的处境和为难?贺闻彦觉得爷爷奶奶不喜欢林佩玲是小事,觉得贺昭生病是小事,觉得林佩玲迫于公婆压力或者真心喜欢孩子冒着生命危险生下贺昭很蠢,觉得所有的家庭矛盾都没有必要也不必放在心上。或许他就是这么长大的,父母对他有所要求和期望,那就完成。父母觉得他该结婚或者再婚,那就相亲。解决这些不重要的小事,是为了能更心无旁骛不受影响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对于贺闻彦来说,应该只有生死是大事,其他的全是小事。就像他不会在乎贺昭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情绪怎么样,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要把握好人生的大方向——考上好大学做份有用的工作。

  但听了安泊林的话,贺昭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贺闻彦在拼尽全力去救人。人的精力时间都有限,当一个人在一方面付出很多,意味他就会忽视其他部分,他和林佩玲就是被忽视的那一部分。

  他不知道他该敬佩他,还是该继续埋怨他。

  “贺闻彦医生回校当教授,我研究生肯定选他当导师。”安泊林笑着开玩笑,“到时候靠你多多给你爸吹点耳边风了。”

  “我?算了吧,”贺昭说,“你这么聪明勤劳有用,他肯定欣赏你多过我好不好?”

  “诶诶诶,还说我,你一听贺昭是贺闻彦的儿子,看他的眼神都在发光,你都没这么看过我。”林茂修酸溜溜地说。

  安泊林有些无奈:“哪有。”

  林茂修叹气:“你就有。”

  沦为他们调情工具人的贺昭拍了拍沙发:“我说,你们能不能顾及一下病人的身心健康?”

  “你这气色红润,细腻有光泽,不是精神挺好的吗?”林茂修说。

  吃果盘吃得正欢乐的姜林闻言看了眼贺昭,终于说上了话:“我也觉得我哥这一次生病,精神很好。”

  “你要是有时间连着三天不用学习不用上课不用早起,天天睡完吃,吃完睡,你会比我还红光满面。”贺昭说。

  “说得也是,不用三天,一天就够我开心了。”姜林唏嘘。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林茂修和安泊林还赶着去附中那一带看房,顺便带走了姜林。

  贺昭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易时收拾桌子上的垃圾,忽然问:“你知道我们小区叫什么名字吗?”

  易时:“不知道。”

  “哥哥,你真了不起,住了这么久了,连小区名都不知道,你怎么点外卖的?”贺昭有些惊奇。

  “外卖软件上的地址是你填的。”易时看了他一眼。

  贺昭想起来了,点外卖火锅那一次,他确实顺手添加了地址。

  “我们小区叫,朱陈村。”贺昭说,“我妈很喜欢这个名字才选择这个小区。”

  贺昭瞥了眼易时,果然,他一副这是什么鬼名字的表情。

  “什么表情,你该不会以为是小区的人都姓朱或者姓陈才叫这又村又土的名字吧?文盲,这是源于白居易的一首诗,”贺昭其实也就只会那两句,随口念了出来,“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没想到,我妈还真在这儿找到了真爱。”

  “挺好。”易时说。

  贺昭不知道他是说这个小区名还是林佩玲找到真爱挺好,伸出脚在他小腿上踩了一下:“你中文为什么说得这么好?”

  贺昭连着两个问题都问得没头没尾、毫无关联,但易时还是回答了:“外婆有一段时间听我说英文会生气,听见蹩脚汉语更生气。”

  “你有时候是不是也怕我生气?”过了一会儿,贺昭问。

  易时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然你为什么那么听我话,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贺昭接着说。

  “你让我做什么了?”易时问。

  “很多啊。”贺昭说。

  易时眸光落在他脸上:“你为什么要生气?”

  “对呀,”贺昭慢吞吞地靠在沙发上,似乎很认真在想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生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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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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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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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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